夜色如墨。
西崤关外二十里,一片枯败的杨树林里,四百骑静默无声。
没有营帐,没有篝火,没有半点人声。
马裹蹄,人衔枚。
人和马挤在一起,借着树林的阴影遮住身形,只有偶尔响起的喷鼻声和铁甲摩擦的轻响,证明这里藏着四百条活生生的性命。
李存孝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干饼。
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帮子疼。
他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下去,又掰下一块,继续嚼。
身旁蹲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崔弘简。
李存孝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小子是三天前追上来的。
那时他们刚过陕州,正在一处山坳里歇马,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将军等等我”。
回头一看,就见崔弘简骑着一头驴。
没错,驴。
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背后还背着个大包袱,里头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李存孝当时脸都黑了。
崔弘简从驴背上跳下来,嘿嘿一笑:
“跟着将军学打仗。”
“陛下知道吗?”
“知道……吧?”
李存孝差点没一刀劈了他。
问了半天才知道,这小子是偷偷跑出来的。
留了一封请战书在屋里,人就不见了。
陛下那边有没有收到信,他也不知道。
可人已经来了,总不能赶回去。
再说,这小子身上背的那包袱,打开一看,居然全是干粮和盐巴。
李存孝就只好把他留下了。
“将军。”
崔弘简凑过来,压低声音:
“咱们的口粮,还剩多少?”
李存孝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块干饼递给他看。
崔弘简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硬成这样,马都不吃。”
“马不吃也得吃。”
李存孝把饼夺回来,
“人吃。”
崔弘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马呢?马吃什么?”
李存孝指了指林子外头那片被雪盖住的荒地:
“刨雪,啃草根。”
崔弘简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看见那片白茫茫的荒地,又看见那些缩在树下一动不动的战马,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将军,咱们还有几天的粮?”
李存孝没回答。
旁边一个老卒替他答了:
“三天。
省着吃,三天。不省,两天。”
崔弘简愣住了。
两天?
他从长安出来的时候,以为跟着李存孝,那就是跟着天下第一的猛将,那就是跟着必胜的仗打。
他从没想过,四百人出来,居然只有两天的口粮。
“那……那咱们到了河东怎么办?”
老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存孝把那半块干饼塞进怀里,站起身,往林子边上走了几步。
崔弘简跟上去。
月光很淡,照在那张刀刻般的脸上,把那条从额角斜下的旧疤映得格外清晰。
“你怕了?”
李存孝忽然问。
崔弘简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挠了挠后脑勺:
“怕倒是不怕……就是有点慌。”
李存孝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方向。
那边,是河东。
是太原。
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是他叫了二十年“父王”的人所在的地方。
“将军。”
崔弘简忽然开口,
“咱们……是去帮晋王打仗吗?”
李存孝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是,也不完全是。”
“那咱们去干什么?”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咱们去,让那两头老虎,谁也吃不了谁。”
崔弘简愣住了。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说的那些话。
什么平衡,什么制衡,什么两虎相争渔翁得利。
他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陛下说得都对。
可现在,站在这荒郊野外的林子里,吹着冷风,嚼着硬饼,看着那些饿得直刨雪的马。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打仗,不是书上写的那样。
不是列阵、冲锋、砍杀、胜利。
打仗是饿着肚子等,是躲在林子里不敢生火,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是明明有三天口粮却要掰成六天吃。
“将军。”
他又开口。
李存孝没回头。
崔弘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
“那干粮要是吃完了,怎么办?”
李存孝终于回过头来。
月光下,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冷冷地看着他:
“抢。”
“抢?”
崔弘简眼睛瞪得溜圆。
“可是,将军,抢百姓的不是犯法么?”
崔弘简犹豫半天,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从山南之战开始,李晔就在整治军纪。
那时候他亲眼见过,一个神策军的老兵油子,仗着身份抢了农户两只鸡。
被李晔撞见,当场打了二十军棍,发去充苦役。
后来朝廷明文下令,凡抢掠百姓者,数额大的斩首,数额小的杖责流放。
虽然军中不至于杜绝这类事情,但至少中高级将领都不再敢带头做此事。
他跟着李存孝那一个月,眼见这位杀神一般的将军,在陛下面前恭恭敬敬,在军中也从不纵容手下扰民。
这样的人,会带头违反军纪?
李存孝翻了个白眼。
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小子。
“谁说抢百姓了?”
“那抢谁?”
李存孝抬起手,往东边指了指:
“中原打了这么多年,百姓家里能剩几个钱?几分粮?”
他顿了顿:
“要抢,肯定抢富商,抢藩镇的粮道,抢那些囤积居奇的豪绅。反正咱们现在没有朝廷的番号,没有旗号,没有身份,咱们就是马匪。”
马匪。
这两个字从李存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崔弘简愣了好一会儿。
没有番号,就没有约束。
没有旗号,就没有规矩。他们这四百人,从踏出西崤关的那一刻起,就是一支不存在于任何名册上的军队。
他们可以抢,可以杀,可以做一切朝廷军队不能做的事。
只要不被抓住,只要不留下证据,他们就是幽灵。
“明白了?”
李存孝看着他。
崔弘简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是……咱们抢谁?”
李存孝没回答,只是看向旁边那个老卒。
老卒姓张,跟了李存孝十几年,从邢州杀到黄河,从黄河杀到长安,又从长安杀出来。
他这样的人,脑子里装着一张活地图。
哪里有官道,哪里有粮仓,哪个藩镇的粮队走哪条路,哪家豪绅的庄子有高墙,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将军。”
老卒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往东八十里,汝州地界,有个镇子。”
“说。”
“镇子不大,但位置刁。正好在汝州往东的官道上,往北通沁州前线,往南通许昌。
这些年战乱,周围的百姓跑的跑、死的死,那镇子不但没败,反而越来越肥。”
李存孝眼睛微微眯起:
“肥?怎么个肥法?”
老卒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过往的商队要歇脚,各镇的粮车要过路,还有那些逃难的富户,把金银细软寄存在那儿。
镇上有三个大户,合伙修了寨墙,养了百来号庄客,专吃这条路上的买卖。”
“吃掉他们,咱们至少能爽吃一个月!”
李存孝笑了,这两天天天啃干粮,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以前带军团还要考虑影响,可现在,他就一个马匪,
想干啥干啥。
“那就……干了?”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