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李存孝赶到了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座土围子。
寨墙不高,也就一丈出头,用黄泥夯的,年久失修,好几处都裂了缝。
墙头上插着几面旗,看不清颜色,在晨风里耷拉着。
寨门倒是新的,厚木板包了铁皮,看着有点分量。
李存孝趴在寨外一里地的土坡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
“就这?”
他有点不敢相信。
老卒趴在他旁边,嘿嘿一笑:
“将军,这年头,有墙就是寨。这又不是什么重镇,朱温的人忙着跟河东打仗,哪有空管这种小地方?”
“守军呢?”
“最多也就百来号庄客,估计大半还在睡觉。”
李存孝又看了一会儿。
寨墙上确实有人,三五个,缩在墙垛子后面,抱着长矛打瞌睡。
偶尔有一个醒过来,往墙外看一眼,又闭上眼。
他翻身下了土坡。
崔弘简蹲在坡底下,见他下来,赶紧凑过去:
“将军,怎么样?”
“活脱脱的软柿子。”
崔弘简眼睛一亮:
“那咱们打?”
“当然打。”
李存孝把面具摘下来,换了一块黑布,往脸上一蒙,
“但是不穿甲。”
崔弘简愣了:
“不穿甲?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
李存孝打断他,
“这破寨子,穿甲都浪费。打这种地方能受伤的,都不配做某的兵!
再说,咱们现在是马匪,不是官军。马匪穿什么甲?”
这话说得有道理。
玄甲军那身行头,早在凤翔那边漏过脸。
虽然这里人认不得,但看到如此精良的装备的马匪必然起疑,
到时候只需稍加留意,很容易就能查到朝廷头上。
那陛下派他们来当搅屎棍的设想可就落空了。
崔弘简想了想,把身上的皮甲也脱了,只留一件棉袄。
四百人卸了甲,只带刀,脸上蒙黑布,骑在马上,远远看去,和普通的流窜马匪没什么区别。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寨门开了。
一个老头赶着驴车出来,车上装着几筐菜,大概是去赶早市的。
他刚把门推开,就看见坡上黑压压一片人。
老头愣住了。
李存孝一挥手。
四百人像潮水一样涌下去。
寨墙上那几个打瞌睡的庄客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漫山遍野的人冲过来,吓得魂都飞了。
甚至有一个扔了矛就跑,另外两个也是瞬间腿软,瘫在墙头上喊都喊不出来。
他们在这种小地方耀武扬威惯了,可真碰上匪盗,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
毫不客气地说,这群人的战斗力,甚至不如一年前的神策军。
直到看得清来人,才有一个年轻小卒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关寨门。
只是寨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李存孝就到了。
他挟着骏马冲刺的惯性,一枪捅穿刚要合上的门闩,木屑飞溅。整个寨门犹如被蚁群啃食多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在接触到李存孝槊尖的瞬间便立刻土崩瓦解。
身后的玄甲四都也趁此机会,跟着一马当先的李存孝鱼贯而入,将还没关上的寨门彻底撕开。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寨门就被攻下。
寨中的小道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马匪”。
镇子里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满街的蒙面骑兵,又缩回去。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李存孝勒住马,大喝一声:
“都别动!蹲下!”
他声音大,像炸雷一样,半个镇子都听见了。
那些跑出来的百姓被吓得当场蹲下,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也偶尔有站起来想要反抗的庄客,但他们刚起身,就瞬间被一边举着强弩的士卒射成筛子。
李存孝扫了一眼,此刻抱头蹲下的,大都是粗布麻衣,有的还打着补丁。
他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人吩咐:
“找那几个大户的宅子。百姓不要碰。”
四百人散开,马蹄声往镇子深处去了。
崔弘简跟着李存孝,一路冲到镇子东头。
那里有三座大宅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跟周围的土房比起来,富贵得像皇宫一样。
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大门紧闭。
里头有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在搬东西堵门。
李存孝没废话,直接下令攻门。寨门都被瞬间攻下,寨内豪绅的院门又能有多结实?
也就几个眨眼的时间,几个硬汉就将那院门砸得七零八落。
门开,露出一个精致的小院子。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庄客,拿着刀枪棍棒,脸色发白,腿在抖。
领头的那个穿着绸缎,肥头大耳,手里攥着一把刀,扯着嗓子喊:
“哪来的土匪?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李存孝没理他,催马就冲。
这谁想得到,这么逼仄的小院子,还进得来这样一匹高头大马?
那十几个庄客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被冲散。
李存孝也不欺负人,给分散到两边的庄客一边一记横拍。
那十几个庄客便再也没有一个站得起来的了。
只剩下那个领头的还站在那里叫嚣。
“放肆!你知道这是何处吗?这可是我大唐宣武节度使朱节帅的征粮地!若是朱节帅征不到粮,你们这群马匪一个也别想活!”
李存孝听了心里直发笑。
幸好你告诉某了,不然某还怕抢错人了呢。
他忽然玩心大起,装模作样地问道:
“既然是朱节帅的地盘,那我留足给节帅的粮食不就行了?”
那豪绅一听,以为有戏,连忙挺起腰杆:
“大王好眼力!朱节帅那边,每年征粮都是有定数的。只要把这数交够了,剩下的大王拿去便是,咱们也好交差不是。”
李存孝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要交多少?”
豪绅犹豫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石。这是每年要交的硬数,一粒都不能少。”
五百石!
李存孝心里盘算了一下。
朱温在汝州这一个小镇就征五百石,整个后方得征多少?
这还只是一个镇,加上别的县、别的州,怕是几百万石都打不住。
朱温这是把老本都押上了,要跟李克用死磕到底。
“那百姓呢?”
他又问。
豪绅愣了一下,讪笑道:
“大王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那豪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百姓那边,上面让小人看着收,反正收齐这个数字就行,小人也是为了国家劳神费力嘛,五百石听起来多,但分到镇子上这么多人家,也就还好了。”
李存孝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豪绅见他没反应,以为这马匪头子是个好说话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大王,实不相瞒,朱节帅那边要五百石,小的收上来也是五百石,一石都没多拿。
可百姓那边,他们交不上来,小的也没办法不是?小的也得过日子,总不能让小的亏本吧?”
李存孝看着他,没说话。
豪绅被他看得发毛,咽了口唾沫,声音也软了几分:
“大王若是肯合作,小的可以做主,多收一成给您,那些个百姓也不懂,一定会乖乖听话的。”
“一成?”
李存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豪绅以为他嫌少,连忙加码:
“那……一成半?”
李存孝还是没说话。
豪绅额头开始冒汗:
“两成!两成不能再多了!大王,小的也要吃饭,也要养家,总不能让小的亏本吧?”
李存孝忽然笑了。
那笑容隔着一层黑布,看不清楚,可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让豪绅后背一凉。
“五百石,分到百姓头上,是他们一年收成的多少?”
豪绅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说。”
“八……八成。”
豪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李存孝面罩下的愤怒几乎无法掩饰,
他也是藩镇出身,也收过军粮,虽然不说多体恤百姓,
可一次性收一年收入的八成,这还让人活吗?
这还没开春,这样征税,是要把百姓的粮种也给收了啊!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常规税收,这是开战前的突发性征税!
而且大多数藩镇其实问豪绅要粮要得更狠,
他们知道百姓没钱没粮,所以开出的要求,基本都是奔着大户去的。
朱温要的五百石,大概率是问这镇子上的三家大户要的,而不是问百姓要的。
想明白后,李存孝好不容易稳住声线,继续开口询问,
“朱温要你交五百石,是问你要的吧,从来没说过让你一分不掏,单纯问百姓要八成吧。”
豪绅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大王误会了,误会了!小的这账不是这么算的。那些地,本来就是小的的,百姓种的是小的的地,收八成活该——”
“活该?”
李存孝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那豪绅比他矮了一个头,被他站在面前,腿都软了。
“某再问你一遍,朱温问你要粮,你自己出过哪怕一粒吗!”
豪绅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他看了看李存孝身后那些蒙面的汉子,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十几个庄客,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的错了!小的把百姓那剩的两成全给大王!全给!小的一文不要,只求大王留条活路!”
李存孝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跪在地上,肥硕的身子缩成一团,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的绸缎袍子蹭了一身土,头上的帽子也歪了,露出一片光秃秃的脑门。
李存孝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他在河东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豪绅。
那些人跪在李克用面前,一口一个“晋王英明”,转过身去就把百姓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些人是小人,现在站在他们面前,才知道他们不是小人,是蚂蟥。
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吸饱了就往朱温身上爬,爬完了再回来吸。
“某给你指条路。”
他忽然开口。
豪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大王请说!”
“把你这些年从百姓身上吸的血,吐出来。粮,分给百姓。地,退给百姓。然后你滚出这个镇子,某不杀你。”
豪绅脸上的希望一点一点灭了。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王……小的……小的把百姓那两成全给您还不成吗?您要多少,小的给多少,只求大王别——”
“某不要百姓的粮。”
李存孝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豪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切地说:
“那小的把家里的存粮都给您!您看上多少拿多少!还有钱,还有布,还有还有好多!”
“某问的是百姓。”
李存孝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收了多少年?赶走了多少户人家?逼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没有数?”
豪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存孝站起身,拔出刀。
豪绅看见那把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大王!大王饶命!小的把粮都交出来!全都交!小的不要了!小的这就走!”
“晚了。”
刀光一闪。
豪绅的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上,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像是还在求饶。
院子里安静了。
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庄客看见这一幕,吓得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李存孝把刀上的血在死人身上蹭了蹭,收刀入鞘,转身往外走。
“搜。一粒粮都别落下。”
崔弘简跟在他身后,脸色有点发白。
他见过李存孝杀人,可没见过他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那一刀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李存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
就像杀一只鸡。
“将军。”
他忍不住开口。
李存孝没回头。
崔弘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三座大宅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粮仓里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少说有五六百石。
怪不得朱温定下了五百石的标准,这就是奔着割这群豪绅肉来的。
所以这群豪绅才会拼了命的搜刮百姓。
地窖里还有腊肉、咸鱼、酒,装了十几车。
铜钱和细软更不用说,光是银锭就抬出来好几箱。
老卒跑过来报数的时候,嘴都合不拢:
“将军,发了!光粮就有六百石,够咱们吃三个月!”
“百姓呢?”
“都还在街上蹲着。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往这边看。”
李存孝点点头,翻身上马:
“粮,分一些给百姓。肉也分,每家每户都分点。至于金银细软,挑些值钱的踩扁带走。”
老卒愣了一下:
“将军,咱们自己也要吃,”
“留够咱们吃的就行。剩下的,做成干粮带走。”
老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跟了李存孝十几年,知道这个人说一不二。
崔弘简带着人去分粮。
消息传开,蹲在街上的百姓起初不敢动。
后来有个老太太壮着胆子站起来,领了一袋子粮,见没人拦她,赶紧跑回家。
其他人也慢慢站起来,排着队,领粮领肉。
有个老汉领了粮,抱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掉:
“老天爷,这是哪来的菩萨……”
旁边的人捅他:
“什么菩萨,是马匪。”
“马匪还分粮?”
“那谁知道呢,反正是好人。”
分完粮,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李存孝下令把剩下的粮做成干粮,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崔弘简犹豫了一下:
“将军,烧了多可惜……”
“留着给朱温的人吃?”
崔弘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镇子在朱温的地盘上,粮留在这里,就算分给百姓,也迟早被朱温征走。
留给百姓的,最多只能是几天的口粮。
剩下的不如烧了,一了百了。
他带着人去办。
半个时辰后,镇子东头起了火。
三座大宅子的粮仓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浓烟滚滚,烧了小半个时辰才熄。
走之前,崔弘简看了眼在地上哭成一排的百姓,还是心软,对他们说:
“京城那边最近分地,大家伙可以去那里谋生。”
随后,大军开拔,出了寨门,继续往东去了。
直奔朱温的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