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军的支援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黄昏了。
领头的将领叫王檀。
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座土围子,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地方。
寨墙还在,可墙头上一面旗子也没。
寨门歪歪斜斜地敞着,半扇倒在地上,半扇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
五天前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许昌城外押粮。
忠武军留后胡真把他叫去,丢给他一张纸:
“汝州那边闹马匪,抢了一个镇子,杀了人,还放了火。你带一千人去,把那伙人剿了。”
王檀当时愣了一下。
他是朱温帐下亲卫出身,跟了朱温三年,因办事利落,被派到忠武军做都虞候。
可他干的都是押粮、传令、巡查的差事,正经打仗,一次都没轮上过。
胡真让他去剿匪,他自然乐的答应。
给他一千的精兵,就只让他来剿匪。
这不是镀金吗?
到前线要和河东军打,他打不过,可打个马匪还是轻轻松松的吧。
一千精兵跟在后头,甲胄齐全,刀枪明亮。
他们是往前线运粮的队伍,平时军营里的日子无趣的很,
这次临时被调来剿匪,也没人不满,都指望着这一次出来放风狠狠放纵一回。
从许昌到汝州,走了整整五天,一路上风餐露宿,到了地方,连马匪的影子都没见着。
队伍停在寨门口。
王檀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
镇子里安静得像座坟。
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连风都是死的。
街道两旁的房子还在,可门窗都大敞着,里头黑咕隆咚,像是被人翻过。
地上有碎瓦片,有破布,还有干涸的血迹,拖了老长一道,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腐臭,让人想捂鼻子。
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嘴里还嚼着些什么,嘴角似乎还有油沫溢出。
可他们个个只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灰扑扑的,跟土墙一个颜色。
听见脚步声,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像受了惊的耗子,连忙把手中的吃食藏在怀里。
王檀也不在意,走过去,蹲下身,跟最近的那个老头说话:
“老人家,我们是官军。来查马匪的事。”
那老头身子一抖,往旁边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估计也就,壮着胆子接了一句:
“官、官爷……马匪早就走了……走了好几天了……”
“我知道。我就问问,那天的事。”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不肯先开口。
王檀耐着性子等。
他作为基层,当然知道这些老百姓怕什么。
他们怕官军比怕马匪还厉害。
马匪抢完就走了,官军来了,要问话、要搜查、要征粮,
这还没完,过两天换一批官军来了,打着另一个什么将军的旗号,便又要将上面的活计再来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五十来岁的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那天……天刚亮,寨门就被砸开了。好多人,骑着马,蒙着面,黑压压一片……把东头的赵老爷家给抄了……”
“多少人?”
“那、哪里数得清,估摸着不止几十个人吧,几百个也是有可能的吧…………”
几百个马匪。
王檀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带不是没有马匪,可都是几十人的小股流窜,几百人的大股,他从来没听说过。
马匪可不是什么草寇,他们大多有马。
几百个马匪就意味着他们有几百匹马。
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平常一个小型藩镇可能也就这个数目的骑兵而已!
“他们杀了多少人?”
“就杀了赵老爷一个。庄客伤了十几个,没死的跑了。咱们老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倒是一个没动。”
王檀一愣:
“老百姓没动?”
老头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哑:
“还分粮了呢!赵老爷家粮仓里的,一家分了一袋。我家那袋,够吃一个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感激,倒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身边的老头瞬间火了,抬起手将那老太狠狠扇了一巴掌。
边扇还边给王檀道歉,说妇人家什么都不懂,说那是家里亲戚送的,不是什么分的。
那老太也自觉失言,不敢多话。
王檀站起来,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他倒没什么,粮食收不齐,也怪罪不到他这个压粮的都虞侯的头上,
但马匪是上头指派他一定要剿灭的,他不得不上心。
回头看去,那三座最大宅子烧得最狠,粮仓没了,只剩几面黑墙,风一吹,灰烬飘得到处都是。
宅子里的东西被搬空了,连块像样的家具都没留下。
后院的马厩也空了,马被牵走,草料被烧,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
副将蹲在灰堆里翻了翻,抬起头说:
“大人,这伙人不是一般的马匪。”
王檀当然知道不是一般的马匪。
普通马匪抢了粮就跑了,谁会停下来给老百姓分粮?
普通马匪杀了人就走,谁会放火烧粮仓?
这伙人分明是有组织的,有章法的,甚至……有目的的。
他站在那片灰烬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找军营分配给他的向导:
“这镇子以前有驻军吗?”
向导摇头:
“没有。这种小地方,驻军干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地方。”
“那周围呢?最近的驻军在哪儿?”
“最近的就是汝州了,可汝州也只是粮草的中转站,现在也没什么人马。”
王檀沉默了。他想起出发前胡真说的话:
“后方的兵都调往前线了,能给你的就这一千。你把那些马匪剿了就行,别惹别的事。”
他当时不明白,以为是自己年前送的礼奏效了,
一千的精兵,去清缴一处小小匪患,这不是送上门的军功吗?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一伙有纪律,有头脑的大规模马匪,甚至可以说是骑兵!
王檀缓了缓心神,又问:
“那这地方,四面都是谁的地盘?”
向导想了想:
“往北是河中王拱,中立,跟咱们没啥来往。
王拱中间有一处是西崤关,年前好像被送给朝廷了。
不过朝廷那点兵力,守关都不够,哪顾得上这儿?
再说,朝廷跟朱帅也有交情,过年时朱节帅还送了笔大礼,朝廷应该不至于干这种事。”
王檀没接话。
有交情?年前朱温求朝廷调停,朝廷倒是发了诏书,可那诏书里写的什么?
让朱温把潞州、泽州退还给李克用。
这叫什么调停?
这不摆明了拉偏架吗?
况且,现在摆在台面上的可是夺子之仇,就算朱节帅愿意交出这几地,李克用那厮大概率也不会停手。
他正想着,副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又出事了。”
王檀心里一沉:
“什么事?”
“刚接到的消息,东边八十里,又有一个镇子被抢了。
跟这儿一模一样,也是大户被杀,粮仓被烧,百姓分了粮。那镇子比这儿还大,损失更重。”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夜里。”
王檀站在原地,看着西边快要落山的日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伙马匪没跑。
他们还在这一带转悠。
他们抢完一个镇子,又抢下一个,像饿狼一样,专挑软的下手。
而他带着一千人,跑了五天,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着。
“大人,追不追?”
副将问。
王檀没说话。
追?往哪追?
东边那个镇子离这儿八十里,快马一天能到,可等他们赶过去,人早跑了。
那伙人骑着马,来去如风,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可要是不追,胡真那边怎么交代?
他正犹豫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那几个老头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远远地站着,看着他。
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怨恨。
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跟他们无关的事。
王檀忽然觉得有点堵得慌。他转过身,对副将说:
“传令下去,今晚在这儿扎营。明日一早,往东边那个镇子去。”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另外,传信回许州,让他们派人支援,还要另派一支部队支援汝州,各大城寨都要加派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