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存孝又抢了一个镇子。
这越往东的寨子越肥。
粮仓里堆着八百石粮食,地窖里藏着十几坛老酒,后院的牲口棚里拴着几十头猪羊。
那几个大户跑得慢,被堵在宅子里,跪在院子里磕头求饶。
李存孝这回连话都懒得说,挥了挥手,让人把粮搬空,把猪羊宰了,把能带的都带上。
临走的时候,他又分了一半给百姓。
这回没人哭了,也没人跪了。
百姓们排着队领粮,安安静静的,像是做梦一样。
出了镇子,四百人找了一处山沟,杀猪宰羊,大吃一顿。
篝火点起来,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老卒们围坐在火堆边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脸上全是笑。
有人唱起了草原上的歌,调子苍凉,歌词谁也听不懂,可那旋律一起,好几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崔弘简坐在李存孝旁边,啃着一根羊腿,满嘴流油,说话都不利索:
“将军,这日子,比在长安舒坦多了。长安城里规矩多,这不让那不让的,哪有现在自在?”
老卒张头灌了一口酒,咧嘴笑道:
“小崔将军说得对!当年跟着将军在草原上的时候,就是这么过的。天大地大,想去哪去哪,想抢谁抢谁,谁也管不着!”
他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越来越大,
“那时候多痛快!哪像现在,抢个东西还得看脸色,分粮还得偷偷摸摸的——”
李存孝抬眼看了他一下。
张头的话噎在嗓子里,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喝酒去了。
旁边几个老卒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这日子才叫过日子。朝廷那些规矩,烦都烦死了。”
“要不是将军在,谁愿意穿那身铁壳子?又重又闷,骑马都不利索。”
“我看咱们干脆别回去了。就在这地方当马匪,多快活!”
几个人说笑着,又干了一碗酒。
崔弘简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长安城里的陛下,想起临行前那封请战书,想起自己偷偷跑出来时的心气。
那时候他想的是建功立业,是替朝廷分忧,是跟着李存孝打一场大仗。可现在呢?
天天抢小镇子,杀小豪绅,分粮给百姓,然后就是跑。
这算什么建功立业?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存孝。
李存孝没喝酒,也没吃肉。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草,一根一根地扯,扯完了扔在地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条旧疤忽明忽暗,看着有点吓人。
“将军。”
崔弘简凑过去,
“您怎么不吃?”
李存孝没回答。
崔弘简又问:
“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我去给您烤块新鲜的,”
“弘简。”
李存孝忽然开口。
“在。”
“你说,咱们这三天,抢了几个镇子?”
崔弘简一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三个。第一个七天前抢的,前日抢的第二个,今天这是第三个。”
“七天,三个镇子。”
李存孝把手里那把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动静够大了吧?”
崔弘简点点头:
“够大了。不说朱温,留守许州的肯定得知道了。”
“知道就好。”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沟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
“可你知道追咱们的人,有多少吗?”
崔弘简摇头。
“一千。”
李存孝伸出两根手指,
“就一千。从许昌出来的,领头的叫王檀,在咱们屁股后头跟了三天,连面都没露过。”
崔弘简愣住了:
“一千?那许昌呢?许昌还有多少兵?”
李存孝没说话,旁边的张头接了一句:
“少说五千,多则八千。朱温在前线打仗,后方不可能不留人。许昌是他的粮仓,至少得留五千看家。”
崔弘简的脑子嗡了一声。一千追兵,五千守军,他们只有四百人。这仗怎么打?
“那咱们还打不打?”他问。
李存孝看着远处,没说话。
沟里那些老卒还在喝酒吃肉,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有人在唱草原上的歌,有人在摔跤,有人喝多了,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他们太高兴了。
吃得忘乎所以
他们几乎忘了,自己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马匪的。
李存孝站在沟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草原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带着几百人,想去哪就去哪,想打谁就打谁。没有人管,没有规矩,只有刀和马。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痛快的事。可现在,他只觉得烦。
“将军。”
崔弘简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要不咱们再抢一个?动静再大一点,把许昌的兵引出来?”
李存孝摇摇头:
“再抢,来的还是那一千人。胡真那个老东西,精得很。他不会把守城的兵派出来剿匪。”
“那怎么办?”
李存孝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四百人不够。
别说打许昌,就是跟那一千追兵硬碰硬,也讨不了好。
他们能跑,能躲,能偷袭,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把朱温的后方搅乱,让他顾头不顾腚,让李克用喘口气。
可光靠这四百人,搅不动。
“弘简。”
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这附近还有什么人?”
崔弘简一愣:
“什么人?”
“不想给朱温卖命的人。被朱温欺负过的人。手里有刀、心里有恨的人。”
崔弘简想了想,慢慢说:
“将军的意思是……”
“拉人。”
李存孝转过身,看着沟里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老卒,
“光靠咱们四百人,不够。得找人帮忙。”
“找谁?这附近都是朱温的地盘,谁敢帮咱们?”
李存孝没回答。他走回沟里,一脚踢醒了趴在火堆边上的张头:
“起来。有事问你。”
张头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将军,什么事?”
“这附近,有没有跟朱温不对付的?”
张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有。往北走,过了汝河,有一伙人。领头的叫刘信,原来是朱温手下的,犯了事被赶出来,拉了几百人占山为王。跟朱温有仇,见了宣武的兵就往死里打。”
“多少人?”
“也就三四百人。不过都是亡命徒,不要命的主。”
李存孝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不少,但都是些草寇,但没什么装备和粮草,走不了太远。”
“把咱们的人散出去联系,只要他们出人,装备粮食我们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