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忠武军留后胡真就觉得自己的头发白了一半。
这朱温给他的忠武军留后的差事,说好当也好当。
前方打仗,后方运粮,只要粮食跟得上,功劳簿上就有你的名字。
可说难当也难当,
粮食跟不上,前线的朱温要砍你的头;
粮食被人抢了,朱温更是要砍你的头。
而现在,粮食正在一船一船、一车一车地被人抢走。
“又丢了一个?”
他坐在许昌留守府的大堂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眼睛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红圈。
堂下站着的校尉低着头,声音发虚:
“昨夜丢的。在汝州东边,运粮队刚出城,就被截了。三百石粮,一粒都没剩。”
胡真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响不大,可堂上站着的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三百石。”
胡真气得浑身发颤,只感觉脖颈凉飕飕的。
“这边两百石,那边三百石,后边又丢五百石?
短短一个月,十多万石粮。你们告诉我,这仗还怎么打?”
没人敢接话。
胡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些红圈从汝州一直画到尉氏,零零散散,像害了疹子。
每一处都是运粮队被劫的地点,每一处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土匪。
可现在他已经不信了。
哪有这么多的土匪?
一开始确实像是同一伙人在作案,隔几天流窜一地,再抢一次大户。
虽然也有损失,但在全局来看,半个月上千石粮食的损失,其实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一个月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整个后方的流窜土匪都开始出动了。
原本只有几十人,且连皮甲都没有的他们,突然个个装备精良,人数也暴增至百人。
而且,根据送回来的军报来看,每次的土匪中,总有几人战力特别猛,有以一敌十之姿。
“查到没有?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校尉终于开口:
“回大人,查了。咱们后方这一大片至少有几百处的土匪行动了起来。
他们挑选的时机十分精准,甚至还有战术,挑的半夜,守卫松懈的时候,
先是箭矢齐射,接着就是几个骑兵冲锋,然后是步兵压上,我们的人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人连土匪都打不过了?废物,都是废物!”
校尉不敢接话。
胡真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檀呢?他不是带了一千人去剿匪吗?”
“王都虞候追了一个多月,实在追不上。只是剿灭了两三处土匪,收回了粮食七百余石。”
“七百石?七百够用个蛋!”
校尉咽了口唾沫:
“王都虞候说,总感觉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说……”
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胡真转过身,盯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希望将军可以派兵镇守,如果不派兵的,恐怕汝州城都会陷入危险!”
堂里安静下来。
胡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汝州城?
那是一片山地之间的城池,虽然不大,但位置很重要,是朱温大军撤退回中原的要道,也是运粮到前线的要道。
如果陷落,确实将不堪设想。
可现在的敌人不是藩镇,甚至不是朝廷,是一群土匪。
面对这群土匪,下面人要他把人分出去?
这让他这个留守的大将的面子往哪里搁?
“传令下去。”
他开口,声音沙哑,
“从今日起,运粮队增兵护卫。每队至少五百人,配强弩,配骑兵。我就不信,这些个马匪还能翻了天。”
校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胡真又叫住他:
“还有,给前线的朱帅送信。就说……后方不稳,粮草要迟几日。”
校尉一愣:
“大人,朱帅那边催得有点急。”
“我说迟几日就迟几日!”
胡真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翻在地上,碎成几片。
校尉不敢再问,赶紧跑了。
胡真一个人站在堂上,看着地上那滩茶渍,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十多万石粮,够前线吃一个月的。
一个月打不出个结果来,朱温会怎么想?
那些墙头草会怎么想?
他不敢往下想。
前线。汴州城外,大营。
朱温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出过帅帐了。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去。
粮草跟不上,大军动不了。
他原本计划开春之后乘胜追击,直扑太原,把李克用那头老沙陀的窝给端了。
可现在呢?
粮草送不上来,士气低落,他们躲在刚夺下的沁州城里。
“又是胡真的信?”
他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封拆都没拆的信,问身边的亲卫。
亲卫点头:“说是粮草还要迟几日。”
朱温没说话。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拆,扔在一边。
案上已经堆了一摞没拆的信,都是胡真送来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粮草不济,再等等。
等。
他等了半个月了。
“那些马匪,到底是什么来头,查清楚了没有?”
他忽然问。
亲卫摇头:
“还没有。胡大人那边查了半个月,发现一开始是一伙人,但后来却变成了多点开花,参与的至少有大几千的土匪。”
“大几千?”
朱温念叨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像刀子刮在石头上,
“几千人?大几千的土匪?多点开花?你家土匪能做成这样?那老子他娘的也不用拉起这么大的队伍了,都他娘的去当土匪吧!”
亲卫不敢接话。
朱温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是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营地里静悄悄的,士卒们缩在帐篷里,没什么精气神。
他知道,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先垮了。
那些墙头草,此刻怕是已经在嘀咕了。
“王拱那边有消息吗?”
他问。
“回帅爷,没有。”
“杨行密呢?”
“也没有。”
朱温把帘子放下,走回案前,坐下。
他盯着案上那摞没拆的信,忽然伸手,把它们全部扫到地上。
信纸散了一地,白的晃眼。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一块石头,
“明日拔营,往北推进。”
亲卫一愣:“帅爷,粮草还没到——”
“不等了。”
朱温打断他,
“再等下去,那些墙头草就该倒向李克用了。”
他顿了顿,又说:
“告诉胡真,再送不来粮,我砍他的头。”
亲卫浑身一凛,赶紧跑了。
朱温一个人坐在帅帐里,看着地上那些信纸,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存孝。
如果李存孝还在,他绝不敢这么冒进。
可现在李存孝死了,就连康君立也被俘虏了,剩下不多的大将还要往北边派几个,李克用身边没人了。
一个没人没粮的李克用,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汴州一路划到太原。
那条线上,密密麻麻标着粮道、兵站、城池。
他要打过去,不管有没有粮。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
赵成亲自送的密报,一刻没耽搁,直奔兴庆宫。
李晔正在清思殿批奏折,看见赵成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河东有消息了?”
赵成跪下,双手呈上密报:
“官家,大捷,大捷啊!”
李晔接过,展开。
密报不长,可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
朱温粮道被断,大军困在沁州城内,不敢轻动。
李克用趁势反攻,连夺两城。
那些原本观望的藩镇开始动摇,有人偷偷派人去太原,有人开始往汴州递退兵的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支没有番号的四百人。
“李存孝呢?”
他问。
赵成道:
“李将军还在朱温后方,四处袭扰粮道。甚至还联系了当地的土匪,把从小镇子里抢来的武器粮草送给他们,甚至还把手中的玄甲军散出去,亲自指导他们作战。
现在朱温不等粮草到齐,强行北进,怕是撑不了多久。”
李晔把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赵成看得出来,官家是真的高兴。
“好。”
他放下密报,站起身,
“李顺节那边准备好了吗?”
“回官家,西崤关一万兵马早已整备齐全,随时可以出发。”
李晔点点头,在殿里走了几步。
他在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一个冬天。朱温被困,粮道被断,士气低落。
李克用反攻得手,可也元气大伤。
这时候朝廷出兵,以调停的名义往朱温的肋部插一刀,谁也说不出什么。
打好了,能收回几座城;打不好,也能让朱温知道疼。
“传旨。”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
张寺人赶紧铺好诏书。
李晔想了想,落笔写道:
“宣武与河东,皆朕之股肱。今两镇交兵,生灵涂炭,朕心甚忧。特命西崤关守将李顺节,率精兵一万,前往调停。
两镇兵马,各守疆界,不得妄动。违者,朝廷必讨之。”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递给赵成:
“送去西崤关。让李顺节即刻出发。”
赵成接过,正要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寺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官家,刘尚书和郑侍郎求见,说是有急事。”
李晔眉头一皱。
刘崇望来不奇怪,但郑延昌也来了,
他不是在装病吗?
“快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刘崇望和郑延昌一前一后走进来。
刘崇望脸色铁青,郑延昌也满脸愁容,
“什么事?”
李晔问。
刘崇望先开口:
“陛下,凤翔那边有动静。”
李晔心里咯噔一下。
刘崇望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臣刚收到的消息。李茂贞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京城的兵力虚实。
派了多少人出去,京城还剩下多少兵,都问了。”
李晔接过密报,看了几眼,放下。他看向郑延昌:
“你知道这事?”
郑延昌点点头,声音很轻:
“臣就是为这事来的。
臣的人告诉臣,李茂贞不光在打听兵力,还在暗中联络京畿的几家世家。他想知道,朝廷到底还有多少兵能守城。”
李晔没说话。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两份密报。
一份是河东的捷报,一份是凤翔的警讯。
朱温那边刚有起色,李茂贞就在背后捅刀子。
这个时机,掐得太准了。
“他有多少人?”他问。
刘崇望道:
“凤翔那边,至少还有三万。就是年前被打回去的那三万,根本没伤筋骨。”
“咱们呢?”
李晔又问。
刘崇望犹豫了一下:
“神策军留在城里的,不到两万。可这两万里头,能打仗的……”
他没说下去。
李晔替他说了:
“这两万左右的神策军,战力太低真打起来,难看的绝对是自己。”
殿里安静下来。
刘崇望低着头,郑延昌垂着眼,谁都不敢看李晔。
李晔站在案前,看着窗外。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他想起年前李茂贞退兵时的样子,想起那面挂在营门上的免战牌,想起李存孝带着四百人杀穿凤翔大营的场景。
害,要是能给他一百个李存孝就好了,这将军根本不够用啊。
朝廷乱成这个样子,又没办法搞武举,他现在手上能打的将军就只有李顺节,李存孝两位,
其余的,领出去就是送人头。
“陛下。”
郑延昌忽然开口,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茂贞这个人,最擅长的是趁火打劫,然后就是寻找机会
只要朝廷不率先动手,他一定不会抱着风险先动手的,只要咱们装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短时间内应该能混过去。”
李晔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瞒?”
郑延昌点点头:
“瞒。让他不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人,让他不敢赌。”
刘崇望却摇头:
“瞒不住。京城里这么多人,世家、商贾、百姓,谁的眼睛都盯着。他要是派人来查,一查就知道。”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是啊,只要李顺节一动,朝廷还剩多少人就等于摆在明面上了。”
这是李晔最纠结的,如果李顺节不动,短时间内还能瞒,
可李顺节不动,那他的大军派出去不是白瞎了吗?
“不行,将军们出征,咱们不能在后面拖后腿,把家底都拖上桌,这一局,朕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