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帅府。
李继筠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手里攥着几封书信,声音压得很低。
自从年前在长安吃了个大亏,李茂贞就没有一日不是暴怒的。
那面免战牌,那九颗人头,还有那四百个戴着面具的玄甲兵。
这些事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就连平时跋扈惯了的李继筠,也乖乖收起了脾气,说话做事都夹着尾巴。
李茂贞靠在床榻上,手里攥着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塞,连籽带皮嚼碎了咽下去。
他听完李继筠的话,把葡萄核吐出来,冷笑一声:
“狗娘养的郑延昌。老子早就猜到,这老东西他娘的骗老子。”
以前郑家的消息是最灵通的,也是最可信的。
郑延昌那个老狐狸,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手里攥着多少人脉多少消息,李茂贞心里有数。
可自从上一次开始,郑家送来的消息总是真假参半。
有时候说京城空虚,有时候又说京城兵强马壮。
他派人去查,查回来的东西也乱七八糟,有的说朝廷把兵都派出去了,有的说朝廷留了后手。
李继筠站在堂下,看着榻上那张阴沉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义父,孩儿倒以为,这长安,大概率没人。”
李茂贞又吐出了几个籽,斜了他一眼:
“哦?说说看。”
李继筠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义父您想,那个小皇帝是什么人?
这一年来,又是把杨复恭赶出长安,又把张濬那帮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还在山南打了一仗,收了那么大一块地盘。这样的人,能是个安分守己的主?”
李茂贞没说话,又塞了一颗葡萄进嘴里。
李继筠继续说:
“如今中原打成那样,朱温和李克用两头老虎咬在一起,换了哪个有点野心的皇帝,能忍得住不出手?
孩儿要是他,早把家底全押上去,趁着两败俱伤的时候捞一把。”
“捞一把?”
李茂贞冷笑一声,
“他拿什么捞?他手里那点兵,打咱们都费劲,还敢往中原伸爪子?”
李继筠摇了摇头:
“义父,孩儿说的不是兵。孩儿说的是名分。”
“名分?”
“对。名分。那小子是天子。天子这俩字,在咱们眼里不值钱,可在那些小藩镇眼里,在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眼里,值钱。
他只要打出调停的旗号,往朱温肋部一站,那些墙头草就得掂量掂量。谁敢光明正大跟天子作对?谁敢说他不是?”
李茂贞坐直了身子,盯着他。
李继筠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往下说:
“还有那些流民。孩儿听说,年前他在长安搞什么清查佛寺,把那些和尚的田收了,分给流民。
那些流民,以前是没饭吃要造反的,现在有了地,天天念他的好。
还有那些读书人,那些寒门出身的官,一个个把他当明君。这些东西,比刀枪管用。刀枪只能打地盘,这些东西能收人心。”
李茂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李继筠一愣,连忙摇头:
“没人教。孩儿这些日子琢磨的。”
李茂贞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义子,平时只知道打打杀杀,搂着女人喝酒,什么时候学会琢磨这些了?
也不知是背后有高人,还是真的自己想出来的。
“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李茂贞把葡萄盘子往旁边一推,靠在榻上,盯着房梁,
“可你想过没有,他要是真把兵派出去了,京城里就没人了。咱们这时候动手——”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李继筠点点头:
“咱们这么做确实能占便宜,但不是绝杀。”
“绝杀?”
李继筠仿佛背课文一般,一字一顿地说:
“咱们陈兵长安,最多也就是拿到一些名利,逼朝廷让几步,给点钱粮,给个名分。
可这些能管多久?一年?两年?朝廷缓过劲来,照样跟咱们算账。对长安没有致命打击,对咱们也没有极大提升。
这一刀捅下去,疼的是朝廷,可伤的是咱们的筋骨。”
李茂贞眉头皱起来。是啊。他难道还能直接杀进京城,改朝换代不成?
他要是有这个胆子,也不会在年前被那四百人吓回凤翔了。
他手里这三万人,吓唬人可以,攻城不行。
真要打长安,填多少人命才够?
就算打下来了,周围那些藩镇能看着?王建、王行瑜、韩建,哪个是省油的灯?
可要是不打呢?就这么干看着?
“那本帅该怎么办?”
他忽然坐起来,嗓门也大了,
“都在扩张,都在发育,就咱凤翔原地踏步?朱温在打,李克用在打,连那个小皇帝都在山南捞了一块地。
就咱们,年前丢了一次人,年后再丢一次,以后这天下还有谁把咱们当回事?”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榻沿上,震得葡萄盘子跳起来,滚了几颗到地上。
李继筠站在原地,不敢接话。
李茂贞喘着粗气,盯着地上那几颗葡萄,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天下争霸,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朱温在扩张,李克用在死扛,朝廷在慢慢回血。
而他呢?
年前那一仗,损了面子,折了将领,丢了几百石粮草,什么都没捞着。
就连夏天夺下的山南,也是贫瘠得不得了,收上来的税收,也就刚刚够驻军的军粮。
要是再这么干等下去,等朝廷缓过劲来,等朱温收拾了河东,等那些墙头草都站好了队,
他李茂贞还能往哪站?
“义父。”
李继筠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孩儿倒有一个想法。”
“说。”
“咱们不打长安,也不跟朝廷翻脸。咱们打别人。”
李茂贞愣了一下:“打谁?”
李继筠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跟着皇帝打朱温。”
堂里安静了一瞬。李茂贞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看他:
“打朱温?你脑子坏了?老子就三万人,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一藩镇?打朱温还不被一脚踹死?”
李继筠摇摇头,神色认真:
“义父,您听孩儿说完。孩儿有三点理由。”
李茂贞把脚从榻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他:
“说。”
李继筠深吸一口气,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名分。皇帝现在最想要什么?
是面子,是里子,是让天下人觉得他这个天子能当家。
朱温不听话,李克用也不听话,可他谁都打不过。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我替天子打朱温’,您猜皇帝会给什么?”
李茂贞没说话,眼睛却眯了起来。
李继筠继续说:
“粮草,军饷,名分,官职,想要什么给什么。就算打输了,咱们也是‘奉旨讨逆’,站在大义这一边。
谁敢笑话?谁敢趁机捅刀子?
那些藩镇再嚣张,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说‘我支持朱温’。义父,您想想,这一仗,打的不是朱温,打的是朝廷的信任。”
李茂贞的手指在榻沿上敲了几下,没吭声。
李继筠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距离。朱温在汴州,咱们在凤翔,中间隔着关中、洛阳、郑州,几千里地。
他打得着咱们吗?打不着。咱们去打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他还能追到凤翔来?
他正跟李克用死磕,哪有功夫管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义父,孩儿说句不该说的。咱们跟朱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可打仗这种事,不是非得有仇才能打。
有利可图,就能打。打输了,咱们退回来,朱温顾不上追。
打赢了,哪怕只是占一两个城,那也是实打实的地盘。到时候送给那天子,叫他给咱们换点实在的利益,这买卖,不亏。”
李茂贞的眉头松了一点。这话倒是不假。凤翔跟宣武隔着千山万水,朱温再凶,手也伸不到这么长。
打输了也不怕,打赢了就是白捡。
李继筠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皇帝。义父,您觉得皇帝现在最缺什么?”
李茂贞想了想:“兵?”
“不对。”
李继筠摇头,
“他最缺的是人。是替他卖命的人。杜让能那些人,能出主意,不能打仗。李顺节那些人,能打仗,可那是他的嫡系,他舍不得往外扔。
他手里攥着那么多钱粮,那么多流民,那么多想投靠他的小藩镇,可他就是没有一支能替他冲锋陷阵的兵马。咱们这时候递上投名状,替他打朱温。
您说,他会怎么对咱们?”
李茂贞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要是让咱们当炮灰呢?”
“不会。”
李继筠说得斩钉截铁,
“义父,皇帝不是傻子。他知道咱们去,不是去替他卖命的,是去占便宜的。可他需要这个面子,需要这个声势,需要让天下人看见,
连凤翔都听我的,你们还不听?他不但不会让咱们当炮灰,还得供着咱们,捧着咱们,让天下人都看见。”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义父,您想,到时候朝廷的粮草、军饷、器械,源源不断往咱们这边送。
朱温在前面打,咱们在后面捡。李克用喘过气来,也得念咱们的好。这一仗打完了,不管输赢,咱们都是赚的。”
李茂贞靠在榻上,盯着房梁,半天没说话。
李继筠站在堂下,手心全是汗。
这些话,他自己就是想一辈子也想不出,当然是背后有人相教。
可背下这么一大段话,也花了他不少功夫。
“义父。”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恭敬,
“孩儿觉得,这是咱们眼下最好的出路。不打长安,也不跟朝廷翻脸。
咱们去打朱温,替朝廷出力,替自己捞好处。打完了,名也有了,利也有了,皇帝还得欠咱们一个人情。”
李茂贞从榻上坐起来,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目光像刀子,刮得李继筠心里发毛。可他还是挺着腰杆,没躲。
“你小子。”
李茂贞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多弯弯绕绕了?”
李继筠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得憨厚:
“孩儿以前不懂事,让义父操心了。这些日子闲下来,多想了想。”
李茂贞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枯骨一样戳着天。
“你这小子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背对着李继筠,声音很沉,
“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去打朱温,长安那边怎么办?韩建、王行瑜那些人,能看着咱们走?”
李继筠赶紧说:
“义父,韩建和王行瑜跟咱们是唇齿相依,可他们更怕的是朝廷做大。咱们去打朱温,他们不但不会动手,还得替咱们看着长安。皇帝要是敢动他们,他们一闹,朝廷更头疼。”
李茂贞没说话,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李继筠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打长安,是死局。打朱温,是活棋。
“郑家那边。”
他忽然问,
“可靠吗?”
李继筠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
“可靠。郑延昌那个老狐狸,最会算账。他知道,帮咱们就是帮他自己。
义父在前头打,他在后头替咱们说话。皇帝要是不给粮草,不给他脸面,他比咱们还急。”
李茂贞转过身,盯着他。李继筠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块石头。
“行。”李茂贞忽然说,“那就打朱温。”
李继筠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笑容:“义父英明!”
“别高兴太早。”
李茂贞走回榻前,坐下,
“这事得从长计议。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哪儿,都得想清楚。
你先去把那些信收好,别让外人看见。”
“是。”
李继筠转身要走,李茂贞又叫住他:
“还有,郑家那边,你盯着点。那个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打什么算盘。”
李继筠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帅府。
出了门,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帅府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希望真如那人所说一般,可以让他掌控整个凤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