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兴庆宫。
密报送到清思殿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张寺人端着烛台站在门外，犹豫了半晌，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才听见李晔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进来。”
张寺人推门进去，看见李晔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旁边的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动。
这些日子官家都是这样，白天批奏折，晚上看地图，有时候看到天亮，眯一会儿，又起来上朝。
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刀。
“官家，凤翔那边来消息了。”
张寺人把密报双手呈上。
李晔接过，拆开，借着烛火看了一遍。
看完，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胸口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好。”
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张寺人不知道密报上写了什么，可他能听出来，官家这个“好”字里头，藏着多少东西。
“去请杜让能、刘崇望、孙揆、郑延昌。”李晔忽然坐直了身子，“现在就去。”
张寺人一愣：“官家，这都三更了——”
“去。”
张寺人不敢再问，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清思殿的灯全亮了。
杜让能是第一个到的，衣袍系错了扣子，帽子也戴歪了，进门的时候还在喘。
刘崇望跟在后面，靴子上的泥都没擦干净。
孙揆倒是整齐，可眼里的血丝骗不了人，显然也是刚从案头爬起来。
郑延昌最后一个到，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色苍白，看着像大病初愈。
李晔没跟他们寒暄，把密报递给杜让能：
“都看看。”
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
除了郑延昌，所有人都是面露喜色。
“都说说。”
李晔看着他们。
杜让能第一个开口：
“陛下，这消息可靠吗？”
“郑家来的。”
李晔看了一眼郑延昌。
郑延昌点点头：
“是老臣的族侄亲自带回来的消息，李继筠现在已经是半个我们的人了，不夸张地说，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左右凤翔的军事了，虽然不是决定性，但至少有可以影响了。”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后退半步，凤翔并不是什么小军镇，能站在这样一个军阀的身后，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了。
刘崇望忍不住插嘴：
“李茂贞怎么突然想打朱温了？他不是一直盯着长安吗？”
“因为我的人在劝他。”
郑延昌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劝他的人告诉他，打长安是死局，只有打朱温才是活棋。”
杜让能看着郑延昌，眼神复杂。他没问是谁劝的，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陛下。”
刘崇望转向李晔，
“李茂贞要是真去打朱温，朱温必要拖人防守。这时候出兵河南府，时机正好。”
河南府。
东都洛阳。
安史之乱以后，洛阳被藩镇来回拉锯，打了上百年，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城破了修，修了又破，老百姓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那些，也是在夹缝里讨生活。
这些年，河南府名义上归朝廷，实际上谁也不管。
张全义在那儿守着一堆烂摊子，修城、屯田、招流民，勉强撑着，可那点底子，连个像样的藩镇都算不上。
“河南府。”
李晔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围过去。
烛火把地图照得明明暗暗，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在光影里像活了一样。
李晔的手指从长安往东划，经过潼关，经过陕州，停在洛阳。那个位置太要命了。
西边是关中，东边是汴州，北边是河东，南边是淮西。
谁占了洛阳，谁就掐住了中原的咽喉。
“陛下打算怎么打？”
杜让能问。
李晔没急着回答，看着地图，手指在洛阳周围转了一圈：
“张全义在河南府这些年，攒了多少家底？”
刘崇望想了想：
“不多。他能守住洛阳就不错了，往外打是不可能的。他手下那点兵，守城还行，野战不够。”
“那就打。”
李晔的手指落在洛阳上，
“朕不要他的城，朕要他的地。”
这话说得奇怪。
孙揆抬起头，看着李晔，忽然说：
“陛下是要河南府的地盘做什么？”
“对。”
李晔转过身，看着他们，
“河南府名义上是朝廷的，可朝廷管过吗？没有。这些年，张全义在那儿撑着，没功劳也有苦劳。朕不跟他抢，朕要的是洛阳周围那些没人管的县。”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洛阳往四周划：
“你们看，洛阳东边是汜水关，南边是龙门，北边是黄河，西边是新安、渑池。这些地方，有的被藩镇占了，有的荒着没人管。
张全义管不了，别人也不想管。咱们去，把这些地方收回来。不跟张全义翻脸，也不跟朱温硬碰。就是趁李茂贞出兵、朱温被牵制的时候，把这块肉咬下来。”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刘崇望先开口：
“陛下这个想法，臣觉得可行。河南府那些地方，虽说丢了上百年了，谁但毕竟名义上还是朝廷的。”
杜让能也点头：
“关键是时机。李茂贞出兵，朱温的注意力在河东，这时候往洛阳伸一脚，不会有人管。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