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晔没接话。他看着地图,手指停在洛阳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
“你们说的都对。”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可有些事,朕得先说在前头。”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杜让能、刘崇望、孙揆、郑延昌。
这四个人的脸在烛光里明暗不定,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刚毅,有的深沉。
这是他目前手里最得力的人,也是他把身家性命压上去的赌注。
“第一,朱温的兵力很足。”
李晔竖起一根手指,
“他在前线跟李克用打,可后头还有数万的大军没动。
河南府是什么地方?那是他西边的大门。朕要是在那儿插一脚,他能不管?”
没人说话。
李晔继续说:
“第二,张全义。这个人,在河南府待了不少年,修城屯田,招抚流民,底子虽然不厚,可他那洛阳城,不是纸糊的。
朕手里能用的,目前只有李顺节那一万精兵,打山南够用,打洛阳,够不够,你们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看着刘崇望:
“刘卿,你说。”
刘崇望犹豫了一下:
“陛下,一万打洛阳,确实不够。张全义虽然不打出去,可守城他是把好手。
当年李克用那么凶,都没把他打下来。咱们硬攻,伤亡太大。”
“所以朕不硬攻。”
李晔说。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李晔走回地图前,手指从长安一路划到洛阳,又往南划到汝州,往西划到凤翔。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洛阳上。
“你们看,咱们的长处在哪儿?”
杜让能看着地图,慢慢说:
“李存孝在汝州一带断朱温的粮道,朱温的兵力被牵制了不少。
后方的大总管胡真手下的人几乎全散出去剿匪了,追了半个月,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不止。”
郑延昌忽然开口,
“李茂贞那边,臣已经让人劝他出兵,而他们一旦出兵,极大概率就会打最好打的汝州。”
几个人都看向他。
“臣的人让李继筠告诉他,汝州现在乱了,粮道被断,兵力空虚,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而且我们郑家会帮忙让陛下借道借粮给他们,李茂贞已然动了心,这几日已经在调兵了。”
刘崇望倒吸一口凉气:
“他打汝州?那可是朱温的地盘,他真的下定决心了?”
“就是要他打。”
李晔接过话,
“他打汝州,朱温就得两头顾。北边有李克用,南边有李茂贞,西边还有咱们。
朱温再能打,他有多少兵?他能顾几头?”
孙揆眼睛亮了:
“陛下是想让李茂贞替咱们开路?”
“不全是。”
李晔摇摇头,
“李茂贞那个人,精得很。他不会把主力全押上去,最多派万把人去汝州试探。
可就算只有万把人,那也是凤翔的兵。凤翔的兵卒战力还是很强的,如果朱温不回援,那汝州大概率就会陷入李茂贞之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就是朕要的。不是让他替咱们打胜仗,是让他替咱们搅局。
他搅得越乱,朱温越头疼。朱温越头疼,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杜让能忽然问:
“陛下,可李茂贞问咱们借道,似乎有些危险。”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晔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郑延昌。
郑延昌低着头,不说话。这个老狐狸,显然早就想到了。
“借呗。”
李晔无所谓,
“他要借,朕就借。他要粮,朕就给。他要什么,朕就给什么。让他觉得朝廷是真心需要他,让他觉得这一仗打得不亏。
等他进了汝州,跟朱温的人咬上了,他想退都退不了。”
杜让能脸色微变:
“陛下,这可是一步险棋。李茂贞要是趁机占了汝州不走了呢?”
“他占不了。”
李晔摇摇头,
“汝州是朱温地盘的关键部分,汝州陷落,他的地盘瞬间就会被分散地七零八落,
就算朱温决策失误,被凤翔攻下,他那个老贼也大概率不会自己占着,而是把地盘给朕,让朕给他一些实际好处,例如山南的几处镇子。
到时候,一定混乱无比,而凤翔又是损兵折将,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可在场的几个人都听懂了。
到时候,凤翔就不是李茂贞的凤翔了。
这也正是他们早就设想好的分化藩镇办法:
催化藩镇内部矛盾,让他们自我摧毁。
“那咱们呢?”
刘崇望问,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李晔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洛阳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洛阳城上。
“等李茂贞出兵。”
他说,
“他那边一动,朱温就得调兵。
朱温一调兵,河南府就空了。到时候,朕让李顺节带着那一万人,从西崤关出发,沿黄河往东走,出陕州,过渑池,一路推进到洛阳城下。”
“打吗?”
刘崇望问。
“先不打。”
李晔摇头,
“围。围而不打,逼张全义出来谈。”
孙揆皱眉:“张全义要是死守呢?”
李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概不会,他这样的墙头草最懂什么时候服软,更何况朕还有天子大义,这河南府名义上还是朕大唐的东都,他若不识相的话,就是造反,到时候再打也是名正言顺。”
他没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
不识相的话,那一万人就不是来看风景的了。
杜让能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山川河流,看着那些城池关隘,忽然说了一句:
“陛下,这是把我大唐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李晔点点头:
“对。押上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朕跟你们说实话。这一仗,朕心里也没底。
朱温很能打,张全义不好对付,李茂贞那边也未必靠得住。
可朕要是不打,等朱温收拾了李克用,等李茂贞缓过劲来,等那些墙头草都站好了队,朕还能打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朕今年才二十三。朕不想当亡国之君。”
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杜让能抬起头,看着李晔。
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他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比那时候更亮,更硬。
“陛下。”
他开口,
“臣跟您赌这一把。”
刘崇望也站出来:“臣也是。”
孙揆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郑延昌最后一个开口,但声音却多了几分欣赏和感慨:
“臣这把老骨头,也该动一动了。”
李晔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每个人都看见了。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着李顺节率兵一万,即日东进,听候调遣。”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可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那是天亮前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