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贞在帅府坐了一整夜。
灯油添了三回,烧干了又添,添了又烧干。
窗外头黑沉沉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他靠在榻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李继筠说的那些话。
打长安是死局,打朱温是活棋。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劲儿,从昨天散会之后就堵在那儿,怎么也散不掉。
他经历过不少次的机会,每次都是机遇和危险并存。
这种时候,他总是闭着眼睛冲,反正失败了大不了退回凤翔。
可是这一次,他的义子似乎把路全都铺好了,
面前就是康庄大道,背后也并没有万丈深渊。
可想了一夜,李茂贞也没有任何头绪。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李茂贞没应,那人又敲了三下,轻轻推门进来。
是李继筠。
他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站着,没说话。
“你没睡?”
李茂贞问。
“如此大事摆在面前,咋能睡得着的呢?”
李继筠老实说,
“也是怕义父有事找。”
李茂贞看了他一眼。
这个义子,以前只知道喝酒搂女人,什么时候学会熬夜了?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又放下。
“你说打朱温,本帅想了一夜,确实有利可图,”
他顿了顿,
“可本帅总觉得哪儿不对。”
李继筠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义父觉得哪儿不对?”
李茂贞没回答,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像是在跟它说话:
“朱温不好打。本帅手里这点人,打他够不够?
打下来能占多少便宜?打不下来怎么办?那些墙头草会不会趁机捅刀子?”
李继筠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李茂贞多疑,可没想到疑到这个份上。
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怎么打,而是能不能打。
也是,若不是这样多疑的性格,他李茂贞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成就。
“义父。”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孩儿说句不该说的。”
“说。”
“义父在凤翔多少年了?”
李茂贞愣了一下,没接话。
“十几年了。”
李继筠替他说,
“这十几年,义父打山南,打西川,甚至逼长安。
打来打去,凤翔还是凤翔,地盘没大多少,兵没多多少。
义父想过没有,这是为什么?”
李茂贞的脸色变了。
李继筠知道这话说得险,可他不能不说,这也是他昨晚刚跟那个姓郑的学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下讲:
“不是义父不能打,是机会不对。每次义父出兵,周围那些人就盯着,等着捡便宜。
义父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捅刀子。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这一次,有人替义父看着后头。”
李茂贞狐疑地盯着他:
“谁?”
“朝廷。”
李继筠说得斩钉截铁,
“义父,您想想,朝廷现在最怕什么?怕朱温做大。朱温要是把河东吞了,下一个是谁?
是朝廷。
那小皇帝比咱们还急。这时候义父去打朱温,朝廷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李茂贞没说话,手指在榻沿上敲了几下。
李继筠知道他在算账,在算这一仗的得失。
他不敢催,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李茂贞忽然开口:
“你说得对。本帅在凤翔待太久了。”
他坐直身子,脸上那种犹豫慢慢褪下去,换上一种李继筠熟悉的表情。
那是他在打山南之前脸上出现过的东西。
不是自信,是押注。
“传令下去。”
他说,
“点兵。本帅要亲自带兵。”
李继筠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笑容:
“义父英明!带多少人?”
李茂贞想了想:
“就一万。最精锐的一万。多了没用,少了不够。就一万,去打汝州。”
李继筠愣了一下:
“一万够吗?”
“够了。”
李茂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土腥味,
“本帅不是去跟朱温拼命,是去捡便宜。汝州那边乱了,粮道被断,兵力空虚。
本帅去,能占多少占多少,占不了就退。一万精兵,来去自如。”
李继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李茂贞又叫住他:
“不过,朝廷那边,你盯着点。借道的事,他们未必肯答应。”
李继筠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诚恳:
“义父放心,此事可由孩儿去办。”
李茂贞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跟郑家那边,还有来往?”
李继筠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笑得憨厚:
“就那一次。郑家送了点东西过来,孩儿收下了。义父要是不喜欢,孩儿退回去。”
李茂贞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摆摆手:
“算了。收就收了,别让人抓住把柄。”
李继筠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帅府。出了门,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帅府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李茂贞的眼睛像刀子,什么时候捅过来都不知道。
仅仅三天后,李继筠便带回来消息。
李茂贞正在校场点兵,一万人马整整齐齐站在那儿,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他骑在马上,绕着校场走了一圈,觉得十分满意。
这些兵跟了他十几年,打过大仗,见过血,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而且因为他的大方,这些兵卒子都对自己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叛乱的事情发生过。
李继筠骑马跑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义父,朝廷那边有消息了。”
李茂贞勒住马,低头看他:
“怎么说?”
李继筠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喜色,可那喜色底下,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李茂贞没注意到。
“朝廷同意借道了。”
李继筠说,
“不光同意借道,还替咱们打通了河中的关系。王拱那边松了口,允许咱们从西崤关东出。”
李茂贞愣了一下。
西崤关?
那可是王拱那小东西的腹部啊,这都敢让出来给自己走,就不怕自己顺路占点便宜?
“还有。”
李继筠咽了口唾沫,
“朝廷愿意拨出五万石军粮,犒劳咱凤翔的调停之军。”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五万石。
李茂贞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粮食,可五万石不是小数目。
五万石几乎足够他的一万人吃个小半年了,就算加上损耗,两三个月也是绰绰有余的。
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朝廷说了什么条件?”
他问。
李继筠摇头:
“没条件。就说义父是去调停的,替朝廷分忧,朝廷不能不管。”
李茂贞没说话。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看着校场上那些兵,看着远处的山,看着灰蒙蒙的天。
五万石粮,借道西崤关,还替他把河中的关系都打通了。
这哪是帮忙?
这是推着他往前走。
难道是天上掉馅饼了?
“义父?”
李继筠在底下喊了一声。
李茂贞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
“你觉不觉得,这事儿太顺了?”
李继筠心头一紧:
“义父的意思是?”
“太顺了。”
李茂贞重复了一遍,
“本帅要借道,朝廷就借道。本帅要粮,朝廷就给粮。连王拱那边都替本帅说好了。这天下什么时候这么太平了?”
李继筠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万石粮摆在脸上,他还在想是不是有毒。
“义父。”
他依旧回忆起昨晚刚背的说辞,慢慢开口,
“孩儿觉得,朝廷是怕了。”
“怕了?”
“对。怕朱温做大,怕河东倒了,下一个轮到他们。这时候义父肯出兵,朝廷高兴还来不及,哪还敢提条件?
他们是求着义父去打,不是义父求着他们。”
李茂贞没接话,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校场上那些兵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你说得对。”
他勒了勒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本帅就是想太多。五万石粮摆在面前,不吃是傻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
“可本帅得亲眼看看。”
军情如火,战机稍纵即逝,李茂贞拍板后的第三天,大军就已经准备开拔。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李茂贞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万精兵。
队伍拉得很长,从校场一直排到城门口,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凤翔城,灰扑扑的城墙,灰扑扑的街道,灰扑扑的百姓缩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从眼前走过。
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将混到一方节帅,打了不少仗,可真正让他觉得踏实的,还是这座城。
“义父。”
李继筠骑马跑过来,
“朝廷那边派人来了,说天子在城头等着,要给义父送行。”
李茂贞愣了一下:
“天子?他来做什么?”
李继筠摇头:
“不知道。就说要亲自送义父出关。”
李茂贞没说话,催马往前走了几步。
队伍到了城门口,他抬起头,看见城头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寻常的袍服,没有冕旒,没有十二章纹,就那么站着,像一截瘦竹竿。
旁边站着几个穿官袍的人。
那就是天子。
他见得不多,可每次见面这位小皇帝都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就比如去年,这莽撞的天子竟敢直接闯入他的军帐,
可如今看来,那么年轻的一个人,那么瘦的一个人,站在城头上,风一吹,袍角就飘起来,像要倒似的。
李茂贞忽然想起李继筠说过的话。
“天子不是安分守己的主。”
这话倒是真的。
队伍停在城门口。
李茂贞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一段,站在城下,仰头看着城头上那个人。
他没跪,也没行礼,就那么站着。
城头上的李晔也没说话,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丈高的城墙,对视了一会儿。
李晔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从城头上飘下来,带着风:
“李卿此去,替朕分忧,朕心甚慰。”
李茂贞拱了拱手:
“陛下客气。臣是去调停的,不是去打仗。”
李晔点点头:
“对。调停。朕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加了一句,
“李卿放心,后头的事,朕替你看着。”
李茂贞心里咯噔一下。
后头的事?什么事?
如果说军粮的事,用得着这样说吗?
他想问,可城头上的李晔已经转身走了。
袍角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墙垛后面。
李茂贞站在原地,看着那截空荡荡的城头,忽然觉得心里那股不对劲的劲儿又冒出来了。
后头的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替他看着凤翔,还是看着他?
李茂贞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瞬间紧张了起来,
“义父?”
李继筠在身后喊。
李茂贞回过神来,翻身上马,一挥鞭子:
“出关。”
算了,想他个球,有人出粮,还出道,他相当于空手套白狼,
这还不敢干,那他还当个头的藩镇啊。
队伍缓缓动起来,靠着城门,往东边去了。
他勒了勒缰绳,马慢下来。
李继筠凑过来:
“义父,怎么了?”
李茂贞没回答。他看着前头的路,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那个小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李继筠缩了缩头,没敢接话。
他当然知道皇帝想干什么,可他能说吗?
这个问题他昨晚可没背,现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露馅。
所幸,李茂贞也没等他回答,一夹马肚子,往前跑了。
身后那一万人跟着他,浩浩荡荡的,扬起一路尘土。
可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劲儿,越来越重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照在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上,照在凤翔城那截空荡荡的城头上。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城头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城下,那些送行的百姓已经散了。
只剩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有人忽然说了一句:“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没人接话。
风又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