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贞的军队一路往东,走了整整七天。
过了西崤关,地势渐渐平坦,破败的官道旁,是一大片的农田,但却并没有种植任何的庄稼。
路上也开始出现流民,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
有的挑着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孩子。
看见军队过来,这些人就赶紧往路边躲,蹲在沟渠里,抱着头,连看都不敢看。
李茂贞骑在马上,目不斜视。
这些人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人见过,活人见的更多。
不过是些种地的,没了地就换个地方种,死不了。
真要死了,那也是命。
反正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种田的老百姓了。
他向来是这么想的。
前些年打山南的时候,路过的地方比这儿还惨,
村子都烧光了,地里全是坑,死人横在路上也没人埋。
他不也照样打过去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义父。”
李继筠骑马凑过来,
“这些流民都是从汝州那边来的。
听说那边闹马匪闹得厉害,朱温的人又到处征粮,老百姓待不住了,都在往关中跑呢。”
李茂贞“嗯”了一声,没多问。
马匪的事他知道,就是那伙断粮道的。
断得好,不断粮道他怎么捡便宜?
他看了一眼路边那些流民,忽然想起一件大喜事。
那边是朝廷给了五万石粮,够他的兵吃两三个月。
要是不给这些粮,他路过这些地方,怎么着也得征一波。
反正都是朱温的地盘,不征白不征。
别看这些老百姓穷,但人多啊,凑一凑,弄个千把石的粮食,还是很容易的。
不过,现在有了免费的粮,倒省了这力气,也便宜这群贱民了。
“传令下去。”
他开口,
“加紧赶路,别管这些人。”
队伍加快速度,把那些流民远远甩在后头。
又走了两天,山势又起,汝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年久失修,好些地方的砖都掉了,露出里头黄乎乎的土坯。
城头上插着几面宣武军的旗帜,在风里耷拉着,没精打采的。
城门口倒是站着些兵,可稀稀拉拉的,看着也就百十来人。
李茂贞勒住马,打量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这种破城,以他手下的兵力,一个冲锋就能拿下。
他转头看李继筠:
“去喊话。让他们开门。”
李继筠应了一声,催马上前。
身后跟着几个嗓门大的亲兵,扯着嗓子喊:
“城上的人听着!凤翔李节帅奉天子诏,前来调停宣武与河东之争!
汝州乃兵家要地,请守将开门,李节帅有话要说!”
城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冒出一个人头来,穿着宣武军的甲胄,年纪不大,脸色发白,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冒出来,这回多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看着像是个将领,穿着铁甲,扶着城垛往下看。
“凤翔李节帅?”
那将领的声音从城头上飘下来,带着点抖,
“我家朱帅跟河东打仗,跟凤翔没关系。李节帅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继筠回头看了一眼李茂贞。
李茂贞催马上前,仰头看着城头,举手朝天虚拱了一下:
“本帅奉旨调停。汝州乃要地,本帅要进城驻防。你打开城门,本帅不伤你性命。”
城头上那个将领脸色变了。
他旁边几个人也慌了,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那将领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抖:
“李节帅,汝州是宣武的地盘,朱帅有令——”
“什么宣武的地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朱帅还能大过天子?朱帅的令,管不到本帅头上。”
李茂贞打断他,
“本帅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开门,本帅便用自己的法子进去。”
说完,他拔马就走。
身后那一万人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一片,像打雷似的。
城头上乱成一锅粥。
那个将领脸白得像纸,抓着城垛的手都在抖。
他叫刘彦,不过是宣武军的一个都虞候,手下原本有两千人,
可前些日子胡真从许昌调兵去剿匪,从他这儿抽走了八百。
剩下这一千二百人,维护城里的治安都有些吃紧,哪顶得住凤翔一万精兵?
“大人,怎么办?”
旁边的校尉声音都变了调。
刘彦咬着牙:
“派人去许昌,向胡留后求援。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头。
刘彦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片凤翔军,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就算求援信送出去,胡真那边也未必能派兵来。
许昌那边还有多少兵?他自己都说不准。
半个时辰后,城门没开。
李茂贞坐在马上,看着城头那面宣武旗,冷笑一声。
他等的就是不开门。
开门,他是调停的。
不开门,他就是来平叛的。
调停得不了多少好处,平叛就不一样了。
打下汝州,这就是他的地盘。
“攻城。”
他一挥手。
一万精兵齐声呐喊,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撞在城墙上,震得城头的土簌簌往下掉。
汝州城里,求援的信使已经出了北门,骑着快马往许昌方向狂奔。
身后那座破城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城头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远。
信使咬着牙,抽了马一鞭子。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许昌。留守府。
胡真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案上堆着的求援信摞了厚厚一摞,每一封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粮道被断,马匪猖獗,地方告急。
汝州、尉氏、长葛、鄢陵,一个接一个地报,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把那些信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马匪?
这是有人在后头捅刀子,一刀一刀,不深不浅,正好捅在粮道上。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这般实力,能将整个地区的土匪联合起来?
“大人。”
一个校尉跑进来,脸色铁青,
“汝州急报。凤翔李茂贞率兵一万,兵临城下。刘彦守不住了,紧急求援!”
胡真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李茂贞?他来汝州做什么?”
要说是王拱这样的“邻居”,还有可能,可那凤翔,可是离自己十万八千里啊。
也正因如此,朱温一直认为汝州一带是他安稳的大后方,根本没安排多少士卒守卫。
如今李茂贞突然攻来,和瞬移有什么区别?
校尉摇头:
“信上没说,只说李茂贞打着调停的旗号,要进城驻防。刘彦没开城,他就开始攻城了。”
胡真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凤翔跟宣武隔着千山万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李茂贞发什么疯?
他想起年前,想起李茂贞在长安城下吃了个大亏。
难道这疯子是把气撒到宣武头上了?
不对。李茂贞不是傻子,
他敢来,肯定是有人在后头撑着腰。
谁?难不成真是朝廷?
胡真后背一阵发凉。
本身如今中原大战就在微妙的平衡之间,
如果天子带着凤翔亲自下场,那后果真的将不堪设想。
他抓起案上那摞求援信,又放下,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传令,调尉氏、长葛的兵回援。告诉刘彦,守不住也得守。守三天,援兵就到。”
校尉一愣:
“大人,周围的那些兵是去剿匪的。”
“剿什么匪!”
胡真一拍桌子,
“李茂贞都打到家门口了,还剿匪?快去!”
校尉不敢再问,跑了出去。胡真一个人站在堂上,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剿匪剿了半个月,匪没剿着,粮道断了,后路被人抄了。
现在连李茂贞都跑来凑热闹,这仗还怎么打?
前线。
汴州城外,朱温大营。
朱温已经半个月没出帅帐了。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去。粮草跟不上,大军动不了。他原本计划开春之后直扑太原,把李克用那头老沙陀的窝给端了。
可现在呢?粮草被截,士气低落。
他几天前刚组织大军,想要冒险一试,结果一出门就遇上了李克用亲自坐镇的主力军团,
朱温便只好悻悻退回沁州。
可这又不是办法,若长期没有粮草,兵力相继,恐怕就连这好不容易攻下的沁州,也要拱手相让。
“又是胡真的信?”
他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封拆都没拆的信,问身边的亲卫。
亲卫点头:“说是粮草还要迟几日。”
朱温没说话。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拆,扔在一边。
案上已经堆了一摞没拆的信,都是胡真送来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粮草不济,再等等。
等。
他等了一个月了。
算了,
朱温想着,自认倒霉,这次便投子认负。
反正还有宣武,还有中原,等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再卷土重来!
“报——”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节帅!汝州急报!凤翔李茂贞率兵一万,围攻汝州城!”
朱温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李茂贞?他来做什么?”
“打着陛下亲赐的调停的旗号,要进城驻防。
守将刘彦没开城,他就开始攻城了。刘彦撑不住,向许昌求援。
胡留后已经调集周围所有士兵回援,可那边还在剿匪,一时半刻恐怕无法集结。”
“剿匪?”
朱温打断他,
“剿什么匪?后头的匪越剿越多,粮道越剿越断,现在连李茂贞都打上门了。
胡真这个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案几,信纸飞了一地。
帅帐里站着的人谁也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温喘着粗气,在帐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茂贞带了多少人?”
“一万。不过都是精锐。”
一万精锐。朱温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手里还有十几万大军,可这些兵不能动,一动,前线的李克用就会扑上来。
可不动,后头就要被人抄了。
汝州可是他是粮道上的要害,四通八达的中转站丢了汝州,粮道就彻底断了。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
“调两万人回援。告诉胡真,守不住汝州,提头来见。”
亲卫一愣:
“节帅,两万人调走,前线的兵力。”
“前线的兵力怎么了?”
朱温瞪着他,
“李克用那边已经半个月没动静了,他也没粮,他也打不动。本帅就不信,他能翻天。”
亲卫不敢再问,赶紧跑了。
朱温一个人站在帅帐里,看着地上那堆信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年前那场仗,想起李存孝。
那时候他以为李存孝死了,天下就少了一个对手。
现在他知道了,李存孝死了,这些原本看来蝼蚁般的人物,竟比李存孝还难缠。
“来人。”
他忽然喊了一声。
帐外进来一个亲兵。
“去查。”
朱温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查那伙马匪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李茂贞,查他为什么突然打汝州。
本帅要知道,到底是谁敢在背后捅本帅的刀子。”
亲兵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朱温站在那儿,看着帐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一个人。
正是那个坐在长安城里的年轻天子。
难道是他?
朱温越想越觉得可怕,如果真的是这位天子,那他还真的小瞧了这个年轻人。
他登基快两年了,不声不响地收拾了杨复恭,收拾了张濬,收服了李顺节,还在山南打了一仗。
现在,那个小皇帝的手,伸到汝州来了。
“好。”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刀子刮在石头上,
“好得很。本帅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帐外,风很大。
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像在回答他,又像什么都没说。
汝州城下,喊杀声震天。
李茂贞骑在马上,看着那面宣武旗从城头落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身后那一万人,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
城头上,刘彦被人架着拖下去,脸色白得像死人。
这一战,他凤翔胜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的机遇会找到自己,但至少当下,他拿到了切实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