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州城外,山野。
李存孝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一块干巴的腊肉,狠狠啃一口后,靠着嘴里分泌半天的唾液,才勉强下咽。
实在没办法,本来日子过得还挺富裕的,隔几天抢一处镇子就能饱餐一顿。
可自从拉了山贼土匪入伙之后,也为了隐藏精锐的身份,就很少亲自下场参与抢夺了。
就算亲自抢,抢来的大多数还要分给那些小山贼,用于拉拢。
现在能吃上这腊肉干,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将军。”
张头从林子外头钻进来,脸上带着笑,
“探子回来了。说追咱们的那拨人,撤了。”
李存孝手里的肉停了一下:
“撤了?撤哪去了?”
“回许昌了。说是前头吃紧,胡真把人都调回去了。”
张头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咸肉,撕了一半递给李存孝,
“将军,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这附近能抢的都抢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也没啥油水。”
李存孝没接那块肉,也没说话。
他看着林子外头那片晴空万里的天,脑子里转得飞快。追兵撤了,是胡真把人都调回去了。
为什么?前头吃紧?前头是哪儿?
是沁州,是朱温和李克用死磕的地方。
朱温的粮道被他们断了半个月,前线吃紧是正常的。
可他前线吃紧是缺粮不是缺兵啊,缺粮把士兵拖过去有啥用?
“还有别的消息吗?”
他问。
张头想了想:
“有。说凤翔那边出事了。”
李存孝眼睛眯起来:
“什么事?”
“李茂贞出兵了。
带着一万精兵,往东边来了。
说是带着天子的旨意来调停,可谁信啊?”
张头嘿嘿笑了两声,
“听说朝廷还给他借了道,给了五万石军粮。这是要让他去打朱温啊。”
李存孝没笑。
他蹲在那儿,把手里剩下的腊肉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塞进怀里。
嚼了两下,忽然站起身,往林子深处走。
张头愣在那儿,不知道将军怎么了。
“弘简!”
李存孝喊了一声。
崔弘简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灰,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棒子:
“将军,咋了?”
“收拾东西。咱们走。”
“走?去哪儿?”
李存孝没回答,大步流星地往林子外头走。崔弘简赶紧把骨头扔了,抹了一把嘴,跟上去。张头也爬起来,招呼着林子里那些东倒西歪的老卒:
“别睡了!都起来!要走了!”
一百多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有人骂娘,有人打哈欠,有人还在往嘴里塞东西。
这一个月,他们过得太舒服了。
抢镇子,分粮,吃肉,喝酒,想打就打,想跑就跑。
没人管,没规矩,跟当年在草原上一样。
除开这里的一百多人,另外还有散出去的三百人,去了各个山头当了个头领,帮助他们出谋划策,攻打周围镇子。
照他们的脾气,估摸着,这段时间也是日子过得飞起。
可李存孝知道,再这么待下去,这四百人就废了。
他们现在已经在往兵痞转变了。
他走到林子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
懒洋洋的,歪歪斜斜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光。
他们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了。
“都给我站好了!”
他吼了一声。
这一百人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懒洋洋的、歪歪斜斜的,全站直了。
李存孝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刀:
“你们是不是觉得,当马匪挺舒服的?”
没人敢接话。
“抢抢镇子,分分粮,吃吃肉,喝喝酒。没人管,没规矩,想去哪去哪。是不是挺爽的?”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可你们别忘了,咱们是来替天子打仗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林子外头,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树枝哗哗响。
李存孝站在风里,看着那一张张被酒肉养得油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都听好了。”
他说,
“咱们往北走。”
“北边?”崔弘简凑过来,
“将军,北边是哪儿?”
“河南府。”李存孝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
“李顺节那一万人,已经从西崤关出来了,某看朝廷还提前放出了李茂贞,猜到朝廷大概是想趁乱夺下河南府。
他往东走,咱们从南边上去,两面夹着河南府。朱温顾不上,李茂贞去打汝州了,张全义那个老东西,手里没多少人。”
他顿了顿:
“立刻通知散落在各地的将士们回营,这一仗,咱们得打出个样子来,为大唐天子夺回东都!”
崔弘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刀刻般的侧脸,忽然觉得将军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愧是当世名将,仅仅听到几个消息,就能判断出整个局面的走势。
这可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崔弘简暗暗记下。
那一百人则是无声无息地翻身上马。
他们可不会花时间去崇拜这个他们心里早就是神明的将军,他们只知道,将军的命令,和天子诏令一样,听了照做就行。
除开个别亲信外,大部分人都朝各个方向行进而去,他们要把散落在各地的弟兄接回来,为天子打一次硬仗。
三天后,李存孝站在一座破庙前,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马,半天没说出话。
第一个回来的是个姓元的老卒子。
这老东西出去的时候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带了五个。
个个膀大腰圆,骑在马上,腰里别着刀,脸上带着横肉。
那老卒子从马上跳下来,嘿嘿笑着,搓着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将军,这几个都是某在山上收的义子。这段时间都是跟着某混饭吃,听说某要跟李存孝将军去打硬仗,死活要跟来。”
李存孝看了那五个人一眼。
面相凶恶,身上带着伤疤,一看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主。
但李存孝却并没有流露出喜色,反而是心里有些厌恶,
这种山匪出身的,大多难以指挥,一遇上硬仗就容易临阵倒戈。
他本身并不想接收这样的人跟随行军,不过忍了了半天还是没有发作。
沙陀人收义子,或者兄弟结义之事常有,若是因此打击一个跟随自己久的老卒,倒显得他太不讲情面。
第二个回来的是个叫赵铁柱的。
出去的时候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带了三个。
他说这三个是他结拜的兄弟,在伏牛山上占山为王,听说是李存孝要打河南府,连夜收拾了家当,连山寨都不要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一个接一个地带人回来。
有独身回来的,有带一个的,也有带两个的,甚至有带三个以上的。
有人带的是义子,有人带的是结拜兄弟。
还有一个人,带回来七个,说是他在山上的时候收的一帮小弟,个个能打,就是缺个正经出身。
李存孝站在破庙前,看着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若是只有那么几个,他皱着眉头也就收了,可这一个个的,都给他上眼药是吧。
偏偏他还说不了什么,这收义子几乎成了这个时代的传统。
他义父李克用就收了上百个义子,他难道还要说他义父是错的吗?
天黑的时候,人差不多到齐了。
李存孝站在破庙前的空地上,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
张头凑过来,低声说:
“将军,数过了。加上咱们原来的人,一共八百一十三人。”
八百一十三人。
李存孝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既然赶不走,那也只能安然受之了。
他记得皇帝年前还让他扩军来着,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派了出来。
现在倒好,人自己来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披着甲,牵着马,说重骑兵是言过其实,但轻骑兵绝对是绰绰有余。
而且能被自己的属下看上,想来也都是武艺不错之辈,这倒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都静一静。”
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八百多人安静下来,看着这个站在破庙前的人。
“某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李存孝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
“某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们是来打仗的。”
他顿了顿:
“可某是天子钦点的将军,某不能白收你们。”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又安静下来。
“某跟你们说清楚。”
李存孝的声音硬得像铁,
“某手下的人,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你们现在跟着某,可以。
可算不算某的人,得看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顿:
“打好了,你们留下。打不好,你们从哪来便回哪去。”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是那种爽快的、不要命的笑:
“将军放心,打不好,我们自己滚!”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声在夜风里飘着,粗粝粝的,像砂纸磨石头。
李存孝没笑。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亮如星辰般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带着一群不要命的人,在风里来雨里去。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一辈子,那只是个开头。
“好。”
他开口,
“那某就看看,你们到底有多能打。”
他转身走进破庙,身后那八百多人还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可没人觉得冷。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崔弘简跟在李存孝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喂马,有的在低声说话。
他们不知道将军要带他们去打什么仗,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们可能只是仰慕带他们来的义父或者是结义兄弟,也可能是仰慕李存孝将军的威名,
但无论如何,他们来了,甘愿为李存孝所驱使。
“将军。”
他追上李存孝,
“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
李存孝站在破庙的佛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菩萨,“明天一早,往北走。”
“往北?去哪儿?”
“河南府。”
李存孝转过身,看着他,
“李顺节那一万人,差不多该到了。咱们从南边上去,给他当个帮手。”
崔弘简眉头微皱,他以为三天前那次只是说着玩的:
“真去河南府吗?咱们满打满算只有八百人,给一万当帮手?”
李存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崔弘简看见了:
“八百人怎么了?太宗皇帝就是八百人夺的天下!
当年某从邢州杀出来的时候,就剩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都能杀出来,八百人还打不了个河南府?
说帮手,那是某在给那李顺节点面子,否则陛下要河南府,某第二天就能拱手献上!”
崔弘简不说话了,这兵书里说的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可李存孝完全不按书本上的来,给他八百就敢打河南府,那要是给他八千不得直击汴州?
李存孝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崔弘简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想是想不明白的。
得去做了,才知道。
第二天天没亮,八百人出发了。
往北走,往河南府的方向走。
马蹄裹着布,踩在山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八百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无声无息地淌过山野。
李存孝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忽然想起李晔说过的话。
“存孝,朕要的不是你去拼命,朕要的是你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他把这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
他当然想活着回来,可他更想把这一仗打好。
只因为,他不想让那个信任他,保护他的皇帝失望。
天亮了。
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照在那八百个沉默的人身上,照在李存孝那张刀刻般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北边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城,有一场仗,有一个他不知道的结局。
可他不怕。
他是李存孝。
八百就八百,李顺节若是无法为皇帝夺下城池,
那么就由他来,为大唐皇帝陛下,先登,斩将,夺旗,平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