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但如今裁出的不是细叶,而是满城萧瑟。
张全义站在洛阳宫城最高的阁楼上,望着北面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远远得便看见一片片大唐的旗帜,上面是殿前亲军的赤底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催命的符咒。
整整一万精兵。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每转一圈,脸色就白一分。
“府主,北面斥候回报,李顺节已到孟津,距洛阳不足百里,先锋骑兵明日午后便至。”
说话的是他的心腹牙将刘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张全义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尘土。
当年他从一个农田汉起势,从诸葛爽手里接过这片废墟,城不满百户,满目疮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他披荆斩棘,躬耕畎亩,带着部下开荒种地,以粟易牛,一步步把这座东都从鬼域变回人间。
他修了南城、北城,劝课农桑,政宽事简。
数年之间,京畿无闲田,编户五六万。
可现在,他这个种田叟种出来的果子,要被人连根拔了。
“府主,要不要闭城死守?”
刘瑭试探着问。
张全义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在斜阳下泛着青灰色,眼袋深重,嘴角微微抽搐。
“守?”
他冷笑一声,
“拿什么守?”
洛阳城大,城墙宽,可守军不满三千,虽也算的上是他的亲兵,可因为不怎么经历战事,战斗力实在不够看。
但李顺节带的是经历过山南之战的殿前精兵,甲械齐整,士气正锐。
那可是一万啊,压都能把洛阳压塌。
“朱节帅那边……”
“朱节帅?”
张全义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朱节帅的两万兵正往汝州赶,去对付李茂贞!李克用在沁州咬着他的主力不放,他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我?”
他猛地一拍栏杆,灰尘簌簌落下。
“再说了,就算他肯分兵,从前线沁州分兵到洛阳,快马也得三天。
三天!李顺节明天就到!”
刘瑭噤声。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张全义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碾在自己心上。
投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投降朝廷,李顺节那一万兵倒是能退。
可然后呢?
朱温会怎么看他?
他太了解朱温了。
那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你张全义是他的臣属,是他的粮仓,是他西大门的门面。
你敢投降朝廷,那就是背叛。
哪怕是被逼的,也是背叛。
以朱温的性子,迟早要秋后算账。
天子远,汴州近。
天子仁,朱温暴。
这个账,他算得门儿清。
“不能降。”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降了,朱温不会放过我。不降,李顺节……”
他猛地站住,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精锐。”
“什么?”
刘瑭一愣。
“精锐!”
张全义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手里不是还有八百精锐吗?那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兵,甲胄齐全,马匹充足,真刀真枪见过血的!”
刘瑭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骤变:
“府主的意思是……弃城?”
张全义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地形图。他的目光从洛阳出发,往南,往东,最后定格在汴州的方向。
“咱们这个年代,军队就是拳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拳头大,就还有重来的机会。拳头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向刘瑭,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们带着精锐走。城可以丢,地可以丢,但只要这八百人在手,朱温就还得给我口饭吃。
他需要我,需要我种田,需要我治理地方,需要我在后方给他攒粮草。
一个还有拳头的张全义,在他眼里才有价值。”
刘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明白府主说得对。
乱世之中,什么都可以丢,唯独兵不能丢。
没有兵的节度使,连条狗都不如。
“那……往哪走?”
张全义重新看向地图,手指从洛阳滑向东南:
“往沁州前线方向走。绕开李顺节的兵锋,走小路,轻装急行。朱温现在正缺人,我们去了,他不会拒绝。”
“洛阳的百姓……”
“顾不了了。”
张全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就自求多福吧。”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好几年的心血,就这么拱手让人。
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心疼归心疼,命更重要。
“传令下去,”
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节度使的威严,
“今夜三更,集合精锐,弃城南走。带不走的粮草辎重,就地丢下。”
“遵命。”
刘瑭转身离去。
阁楼里只剩下张全义一个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天子……”
他喃喃念着这个年轻的皇帝,语气复杂,
“你倒是好算计。驱虎吞狼,趁火打劫……我这个种田叟,终究是棋差一招啊。”
可他嘴角却勾起一丝苦笑。
棋差一招,总比满盘皆输强。
活下去,就有翻盘的机会。
这个道理,他在农民起义的时候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