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汝州东北方向,另有一支大军正沿着官道疾行。
旗帜上是“葛”字,红底黑边,在风中翻飞如血。
葛从周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今年四十八岁,正是用兵如神的年纪。
从黄巢军中投奔朱温至今,十余年间身经百战,从未有过如此被动的局面。
原本他奉命率两万兵回援汝州,任务是击退李茂贞的凤翔军,保住朱温的粮道。
按理来说,这对他一个老将并不困难,汝州本就是宣武的领地,他属于主场作战,占尽天时与地利。
可走到半路,斥候送来一个让他血压飙升的消息。
朝廷的殿前亲军包围了洛阳。
“一万精兵,李顺节亲自带队,已到孟津。”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河南府空虚,张节度使手中只有三千兵卒,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守不住。”
葛从周没有发怒,只是眯起眼睛,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李顺节,也就是当年那个杨守立。
区区一介阉人的养子,被李晔收编后改名换姓,如今成了朝廷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个人,他没交过手。
但至少是个正规将领,不是以往朝廷派的那些丞相督军可比的。
“好一个李晔。”
他低声骂道,
“这边驱虎吞狼,那边趁火打劫,两头都不耽误。”
汝州要救,洛阳也要救。
可手里只有两万人,分兵则力弱,不分则洛阳必失。
他奉命前来守汝州,可现在汝州陷落的消息已经传来。
若是再丢了河南府,那朱节帅的怒火会如何大,可就无法想象了。
葛从周在马背上打了个冷颤,最终做出了决定。
“传王校尉来。”
不多时,一员年轻将领策马赶到。
此人姓王,名不见经传,是葛从周帐下的一名都校尉,
年约二十五六,武艺不错,人也机灵,只是缺少独当一面的经验。
“末将在。”
葛从周看着他,目光沉重:
“你带五千步卒,立刻折向西北,驰援洛阳。”
五千。
这是他咬牙能分出来的极限。
汝州那边李茂贞已经攻下了城池,如果分兵太多,汝州必然夺不下。
可若不分兵,洛阳一失,朝廷就有了立足中原的桥头堡,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五千人,不太够吧?”
王校尉迟疑道。
“够不够都得去。”
葛从周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顺节带的是殿前亲军,精锐不假,但人数也就一万,还要分兵围城。
你五千人赶到,内外夹击,至少能拖住他。
等我解决了汝州这边,再回头收拾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记住,到了洛阳,不要硬拼。拖住就行,等我军主力。”
“末将明白。”
王校尉抱拳领命,拨马而去。
五千步兵从大军中分出,转向西北,沿着乡间小道朝河南府方向急行军。
葛从周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这股不安,率主力继续往汝州赶去。
李茂贞那一万人才是眼前的大敌。
分兵后的第二天,午后。
河南府城外东南五十里,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王校尉率领的五千步卒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行军。
两侧是低矮的土丘,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早春的风中瑟瑟发抖。
这片地形不适合行军,但这是通往河南府最近的路。
“快!都给我快!”
王校尉骑在马上,挥着鞭子催促,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伊阙,过了伊阙就是洛阳地界了!”
士兵们疲惫不堪,却不敢懈怠。
他们已经急行军一天两夜,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
五千步兵,带着甲械粮草,走这种烂路,体力消耗极大。
不少人脚底磨出了血泡,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
可没人敢抱怨。
军令如山,葛将军的脾气,他们清楚。
“校尉,前方发现动静!”
前锋斥候飞奔而来,脸色煞白。
王校尉心头一紧:
“什么动静?”
“骑兵!黑甲骑兵!从北面的丘陵后面绕出来的,速度极快,不到两里了!”
骑兵?
王校尉的大脑飞速运转。
李顺节的主力还在孟津一带,怎么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就算派骑兵南下侦察,也不至于深入到这里吧?
“多少人?”
他厉声问。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
“看扬尘,估摸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上千骑兵!
王校尉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步兵对上千骑兵,在开阔地形上,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结阵!快结阵!”
他嘶声大喊,
“长枪手在前,弓弩手在后,盾牌护住两翼!快!”
五千人慌忙开始列阵。
可急行军两天两夜的疲惫,加上突如其来的惊慌,让这个本该熟练的动作变得混乱不堪。
长枪手还没站稳,弓弩手还没上弦,盾牌还没到位。
那道黑线已经从丘陵后面涌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黑线。
那是玄甲,也就是漆黑的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马是黑马,甲是玄甲,人戴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像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鬼卒。
打头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上之人身形魁梧,戴着狰狞的玄铁面具,手中一杆铁槊,槊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身后,八百铁骑排成锋矢阵,如一把漆黑的尖刀,直直朝五千步兵的阵型捅来。
前面一排的是清一色的玄甲,后一排的,虽没有铁甲,但布甲,藤甲等也都全乎。
几乎没有多余露出来的部位,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半个重骑兵了。
这样的八百?
王校尉吓得腿肚有些发抖。
他也算得上是葛从周的亲信之一了,经历过的战争也不少了。
可从没见过如此凶猛的骑兵。
看到他们这五千士兵,眼里竟没有一丝恐惧。
反倒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狼。
“结阵!快结阵!”
王校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拼命挥舞着令旗,试图让慌乱中的步兵们站稳脚跟。
可时间太少了。
从斥候报信到黑甲骑兵出现在视野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五千步兵从急行军状态转入防御阵型,哪怕是葛从周亲自带队,一盏茶的功夫也远远不够。
更何况这支五千人的队伍里,大半都是新补充的兵卒。
这是朱温与李克用开战后,后方兵力吃紧,许多新兵只训练了不到两个月就拉上了战场。
长枪手好不容易在前排站定,却发现枪尖还在发抖。
弓弩手哆哆嗦嗦地往弦上搭箭,有人连箭尾都卡不准位置。
盾牌手更是乱成一团,盾牌还没举起来,人就已经开始往后缩。
阵型歪歪扭扭,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蜈蚣。
而对面的黑甲骑兵,已经开始了冲锋。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只有马蹄声。
八百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马跑,倒像是山崩。
先是低沉的隆隆声,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王校尉张大了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已经完全被那片黑色的洪流吞噬了。
冲锋的队伍里,李存孝一马当先。
他身后,八百骑兵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他撕开的缺口灌入敌阵。
可这一次,他惊讶地发现,身后的喊杀声比寻常军队的大了许多。
那似乎是争功的嘶吼。
“都他娘的给老子留几个!”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为首之人余光一扫,认出那是他前两天在跟着一名老卒结义的山贼头子。
姓周,诨号“周三刀”,使一柄厚背砍刀,力大无穷。
此人在汝州一带横行了七八年,手下百来号兄弟,这次北上聚兵,周三刀只背着这柄大刀便来入伍。
如今听说要看军功才能收留,眼睛红得都快冒血了,恨不得把“立功”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周三刀的马比为首的李存孝慢了两个身位,但他手里的砍刀可不慢。
一名宣武军的枪兵刚举起长枪,周三刀的大刀已经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连枪带人砍成两截。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咧嘴大笑,抹都不抹,又朝下一个扑去。
“周老三你慢点!老子还没开张呢!”
左侧又是一声怪叫。
那是另一个山贼头子,姓赵,人瘦得像根竹竿,却使得一手好长槊,出槊快如闪电。
此人原本是河东逃兵,流落汝州落了草,倒是跟着另一位老卒回来的,
因那老卒年纪大些,这赵瘦子便认作了义父,如今短众人一截辈分,早就气结在胸。
赵瘦子鼓着气,长槊在人群中左右翻飞,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蓬血雾。
他的槊法刁钻狠辣,专挑咽喉、面门这些没有甲胄保护的部位下手,一槊一个,绝不拖泥带水。
“赵老六你急什么?让叔叔我先杀够十个!”
“去你娘的叔叔,十个?老子已经杀十二个了!”
“放屁!你数的清?”
两人一边冲杀一边斗嘴,手里的武器却一刻不停,舞出了残影。
不只是他们。
整个八百人的队伍,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
各个都使出平生力气,恨不得多长出一双手来揽功。
生怕没能入了这位天下第一将军的眼。
李存孝见此,微微一笑,轻轻扶了扶面具,也挥舞着长槊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