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落,旷野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李存孝勒马立于高处,俯瞰整片战场。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将这片修罗场照得纤毫毕现。
干涸的河床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断肢残骸散落其间,
丢弃的旗帜、兵器、甲胄铺了一地。
溃兵们已经跑得看不清了。
不是撤退,是真正的溃逃。
没有建制,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武器。
那些侥幸逃得性命的宣武军士兵,丢下了所有能丢的东西。
包括盔甲、长枪、盾牌、干粮袋,有的甚至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跑得越远越好。
身后那八百个魔鬼,已经把他们仅剩的胆气碾得粉碎。
“将军,溃兵已经追不上了。”
崔弘简策马上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抖,
“要不要派骑兵再追一段?”
李存孝摇摇头,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不必。穷寇莫追,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逃了也没什么大碍。”
崔弘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翻身下马,开始清点战场。
战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八百余级。
这是粗略清点出来的首级数。
实际斩杀的数字应该在一千上下。
有些溃兵死在远处的草丛里,有些被马蹄踩进了泥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全。
但即便是这个数字,也已经足够骇人了。
正常的部队在战阵中阵亡一成就会崩溃。
而现在,五千的步卒,主帅阵斩,伤亡近两成,余者溃散。
从接敌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更让崔弘简震惊的是己方的伤亡数字。
“将军,”
他快步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张血迹斑斑的草纸,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咱们的伤亡清点出来了。战死……一个都没有。”
李存孝接过草纸扫了一眼,面色如常。
“重伤七人,都是被长枪捅穿了甲胄,但没伤到要害,几个懂兽医的已经初步处理过了,估计无碍了。
另外轻伤二十三人,多是流矢擦伤、刀剑划伤,不碍事。
战马损失十一匹,五匹当场毙命,六匹重伤不能行,已经……已经处理了。”
他念完这些数字,抬头看向李存孝,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将军,我们冲垮了五千人,自己一个都没死?”
“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存孝把草纸递还给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阵都没结成,长枪手还没站稳,弓弩手连第二轮箭都没放出来,还都是往天上射的。这种兵,打一百次也是这个结果。”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拢的骑兵们,目光在那些浑身浴血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那些人。”
崔弘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周三刀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破布擦拭他那柄卷了刃的砍刀。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嘴里还在和旁边的赵瘦子斗嘴。
“赵老六,你杀了几个?”
“十五个。你呢?”
“十八个!哈哈,老子赢了!”
“你数得清?我看你是把砍了两次的算成两个了!”
“放屁!老子一刀一个,清清楚楚!”
其他人也差不多。
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检查兵器,有的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大声讨论着刚才的战绩。
有人吹嘘自己一刀砍翻了三个,有人不服气地吹嘘自己一枪挑了五个,还有人闷声不响地擦拭着铠甲上的血渍,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些人,半个月前还是各山头的土匪、逃兵、亡命徒。
现在,他们刚刚打赢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硬仗。
“将军,这些人……”
崔弘简犹豫了一下,
“他们的打法太野了。冲进敌阵就散了,各打各的,要不是敌军本来就乱了,这种打法要吃大亏。”
“你说得对。”李存孝点头,“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很多人没有的。”
“什么?”
“胆气。”
李存孝翻身上马,朝那些人大声喝道:
“都过来!”
周三刀第一个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前,抱拳行礼。
赵瘦子、光头胖子,还有其他几个领头的也纷纷聚拢过来,一个个浑身浴血,却精神抖擞。
“今日之战,你们打得不错。”
李存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冲阵时够狠,追杀时够快,没有一个人往后缩。这样的人,配得上我玄甲军的番号。”
周三刀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赵瘦子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光头胖子更是兴奋得直搓手。
“但是——”
李存孝话锋一转,
“你们的打法太散,各自为战,纯粹乡野匹夫的打法,没有任何章法。
今日遇到的是五千未结阵的步兵,若是五千精兵,你们这样冲进去,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几个刚刚还乐呵呵的士卒,此刻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玄甲军的正式兵卒。”
李存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某会教你们真正的战阵之法。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跟某打硬仗。学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一样得给某滚回去当你们的山贼。”
没人说话。
倒是有几个机灵的偷偷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聪明人。
知道这是将军给他们机会呢。
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
一个可以脱离贱籍,加入天下第一将军麾下的机会。
这个时代的儿郎谁不想凭着一膀子的力气,去搏一个前程?
跟在李存孝这样的将军身后,建功立业还远吗?
“现在,去把战利品清点清楚。”
李存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烧掉。半个时辰后出发。”
众人轰然应诺,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