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弘简没有走。
他蹲在一具尸体旁边,仔细翻看着那具尸体的衣甲。
死者是个年轻的校尉,胸口被铁槊贯穿了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
“将军,这是宣武军的制式甲胄。”
崔弘简翻开死者的衣领,露出内侧一个模糊的印记,
“看这个标记,是葛从周的部下。”
李存孝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
“葛从周?”
“对。”
崔弘简站起来,指着地上散落的旗帜和兵器,
“葛从周的部队有专门的标识,旗帜上是‘葛’字,红底黑边。
士兵的甲胄内侧会烙上‘宣武’二字,外加所属将领的代号。这些都是。”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盾牌,背面果然烙着一个模糊的“葛”字。
李存孝蹲下身,用手指抹去盾牌上的泥土,仔细端详着那个烙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行军方向呢?”
他带些引导地问。
崔弘简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
干涸的河床从西南方向延伸而来,往东北方向蜿蜒而去。
脚印和个别马蹄印混杂在一起,但大致能看出方向,
这些士兵是从西南方向来的,往东北方向走,目标应该是河南府。
“他们是从西南方向来的。”
崔弘简指着地上的痕迹,
“从行军路线看,应该是从汝州方向来的。葛从周的主力在汝州,他分了一部分兵力回援河南府。”
李存孝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崔弘简有些摸不清状况,试探着问:
“将军,葛从周分兵来救河南府,说明他不想丢掉这里。但他只分了五千人,说明他主力还在汝州脱不开身。
在下在想,葛从周是不是……不太想和朝廷正面交手?”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站起身,用铁槊的尾部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葛从周奉命回援汝州,打的是李茂贞。某和他交手不多,但听说过此人的名声,
用兵老辣,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如果真想救河南府,大可以自己率主力北上,让偏师去挡李茂贞,反正汝州丢失几乎已成定局。
但他没有。
他只分了五千人过来,自己还是去了汝州。”
崔弘简若有所思:
“所以……他其实不想来?”
“确实是不想来,同时也不敢来。”
李存孝冷笑一声,
“朱温和李克用正在沁州对峙,双方都抽调不出太多兵力。葛从周手里这两万人,已然是朱温最后的预备队。
他要是拿这两万人来打朝廷,一方面是落下口实,另一方面回援汝州才是他的主要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拿不准陛下的意图。朝廷突然出兵河南府,到底是只想占一块地,还是全力出击,想以此为跳板,联合李克用夹击朱温?
若是朝廷全力出击,那就绝无可能只带一万兵马,那到时候,他葛从周就会进退两难。
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把主力调到河南府来,万一朝廷在河东还有后手,他就全盘皆输。”
崔弘简听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李存孝这个沙场猛将,竟能把局势分析得如此透彻。
“将军……您是说,葛从周分这五千人来,只是做个样子?”
“不全是。”
李存孝摇头,
“如果能救,他当然想救。但他不会为了救河南府赌上全部身家。这五千人赢了最好,输了,也不过是五千战力一般的步兵,伤不了他的筋骨。”
他用铁槊在象征着河南府的一个土块上狠狠一戳。
“所以某断定,葛从周的主力不会北上。他会留在汝州,先解决了李茂贞,然后看风向。
如果朝廷拿下了河南府,他就退回去守汴州,等待朱温的命令。”
崔弘简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将军方才说北上阻击援军……阻击的是谁?”
“北边的。”
李存孝收起铁槊,望向北方,
“汝州在南边,葛从周不敢来。但北边呢?朱温还有没有别的兵马?
朱温万一气急败坏放弃沁州回援河南府呢?
洛阳毕竟是东都,也是现在的产粮大户,谁都想插一手。
南边现在已经没有厉害的人物,某要防的,是那些从北边摸过来的。”
他翻身上马,目光越过丘陵,看向远处的官道。
“更重要的是,某要卡住这里。不管谁来,都别想靠近河南府。”
崔弘简仰头看着马上的李存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位天下第一猛将,不仅有一身无人能敌的武艺,更有着一双看透局势的眼睛。
难怪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收服,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将军,那在下做什么?”
崔弘简问。
“你?”
李存孝低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
“某教你几样本事。第一,看旗帜认番号。第二,看脚印算人数。第三,看地形选扎营地。这些,都是你在大明宫里学不到的。”
崔弘简一怔,随即抱拳行礼:
“多谢将军!”
“走吧。”
李存孝拨转马头,
“天黑之前,某要找到一处能挡住北边来路的地方扎营。”
“遵命!”
号角声再次响起。
八百骑兵迅速集结,清点完毕的战利品被装上了缴获的马车。
包括但不限于甲胄、兵器、粮草,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那些带不走的则是堆成一堆,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浓烟冲天而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周三刀凑到李存孝马前,搓着手问:
“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
“北上。”
李存孝简洁地回答。
“北上?”
周三刀一愣,
“河南府不就在前面吗?咱们不去抢个头功?”
“功不是这么抢的。”
李存孝淡淡地说,
“你随某来,某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周三刀咧嘴一笑,翻身上马,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赵瘦子、光头胖子,还有那些新加入的兵卒,也纷纷上马,紧紧跟在后头。
八百铁骑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在暮色中朝北方疾驰而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河南府。
而是河南府以北,
那条连接河阳、孟津与洛阳的咽喉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