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点点,营帐刚扎好,篝火还未燃旺,南面的斥候便飞马而来。
“将军!南面十里,发现一支兵马,约莫七八百人,正朝北边来!”
李存孝刚坐下,闻言又站了起来。
“南边?什么旗号?”
“打的‘张’字旗,甲胄混杂,但队列还算整齐,不像是溃兵。”
斥候喘了口气,
“看方向,是从洛阳城里出来的。”
李存孝眉头一皱。
从洛阳出来,往北走?
还姓“张”?
“多少人马?”
“约莫八百,全是骑兵。行动很快,像是急着赶路。”
李存孝冷笑一声。
只思考了一瞬,他明白了,这是张全义弃城了。
那个鬼精鬼精的家伙,听闻本就不喜打打杀杀,如今大唐天兵扣城,自然是为自己找好退路。
有这精锐的八百骑兵,他张全义便是回到朱温帐下,也还有一席之地。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存孝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全军列队,带上面甲面罩。跟某去会会这位河南府留守。”
周三刀第一个跳起来,抄起砍刀就往马背上蹿:
“将军,要打吗?”
“看情况,若是能不战而胜便是最好。”
李存孝戴上玄铁面具,声音没有一点迟疑。
毕竟对方也是八百骑兵,虽然肯定不如自己,
但想像打葛从周部那样几乎无伤通关,肯定是不可能了。
“得嘞!”
号角声划破夜空。
八百玄甲铁骑从营地中鱼贯而出,在官道两侧列成阵势。
黑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战马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周三刀、赵瘦子与崔弘简各领一队,分列左中右三路。
李存孝亲率两百重骑居中,铁槊横在马鞍上,面具下的双眼冷冷盯着南面的黑暗。
另一边的张全义已经急得冒冷汗了。
他本来在昨夜,李顺节还没围上来之前就想出城。
可因为他天天忙着生产,太久没有训练甲士。
导致一个晚上的时间,他竟然都没有收拢完全自己这些亲信。
只得拖到了今日夜里。
他率领八百精锐从洛阳南门出发,绕了一个大圈,避开李顺节驻扎在城西的正面兵锋,沿着小路往北走。
按照计划,他们要先到黄河渡口,然后沿河东下,绕道去汴州。
这八百人是他十几年的心血,甲胄齐全,马匹精良,个个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
有这支人马在手,即使丢了河南府,朱温也不会直接杀了他。
可刚走到半路,前方的斥候就送来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
“留守!前面有兵马拦路!”
张全义心头一紧:
“多少人?谁的兵?”
“看不清旗号,只看到黑压压一片骑兵,约莫上千,列阵在官道两侧,把北去的路堵死了!”
上千骑兵?
张全义的脑子飞速运转。
李顺节的一万精兵明明在城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朝廷还有别的兵马?
“会不会是李顺节的偏师?”
心腹牙将刘瑭低声问。
张全义摇头:
“不可能。没听说过朝廷能有这么多骑兵,而且李顺节也分不出这么多人来专门堵住咱们。”
他咬了咬牙,心里抱着一丝期待:
“去看看。”
队伍继续前行,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黑暗中便出现了一片黑影。
果真是骑兵。
整整齐齐的骑兵,列成三排,横亘在官道之上。
月光洒在黑色的甲胄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战马纹丝不动,骑手也纹丝不动,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排铁铸的雕像。
最前面,是一个戴着玄铁面具的巨汉,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手中一杆寒光冷冷的铁槊斜指地面。
张全义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见过这种兵。
不是凤翔的,不是河东的,更不是宣武的。
这种整齐到可怕的军阵,这种扑面而来的杀气。
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听过。
可……那人不是早死了么?
朝廷追赠了“忠义护国大将军”,李克用还专门为他起兵讨的朱温。
可眼前这支军队……
“前方的!”
刘瑭策马上前,大声喝道,
“某乃河南府留守张公麾下!汝等何人?为何拦路?”
没有人回答。
那排黑色的骑兵依然纹丝不动,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刘瑭心里发毛,回头看了张全义一眼。
张全义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几步,抱拳道:
“某乃张全义,河南尹,佑国军节度使。
敢问前方是哪位将军?可否借道一过?某愿奉上白银千两,聊表敬意。”
依然没有回答。
黑暗中,那个戴面具的巨汉缓缓催马上前,铁槊在马侧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走到离张全义三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原来是张留守。”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低沉而冷厉,
“日子这么晚了,你要往哪里去?”
张全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某……某有紧急军务,需北上。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紧急军务?”
面具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朝廷的兵马就在城西,你有何军务都可与李将军汇报,何须北上?”
张全义脸色一变。
“你究竟是何人?”
面具下的李存孝呵呵笑出声来。
他和他的义父一样,一直就看不起这些农民起义出身的节度使。
“某是谁与你何干?留守只需知道,今日你北上不得了!”
张全义的心猛地一沉。
“将军这是要强留某?”
张全义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存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周三刀立刻会意,策马上前几步,砍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
“张留守,我们将军说了,要你留下。你是乖乖跟我们走呢,还是让某动动手?”
刘瑭大怒,拔刀喝道:
“放肆!你们是什么东西,敢对留守无礼!”
他回头看了张全义一眼,见张全义微微点头,便一挥刀:
“上!”
十几名亲兵策马冲出,朝周三刀扑去。
周三刀眼睛一亮,非但不退,反而迎了上去。
砍刀一闪。
最前面的那名亲兵还没看清刀光,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截,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周三刀的面罩。
周三刀抹了一把刀,咧嘴笑道:
“你们是一个个来呢,还是一起上呢?”
那十几名亲兵顿时大怒,立刻骑马赶上,势要将这个目中无人的汉子斩于马下。
可就在合围之势将成之时,周三刀的身后瞬间闪出两人,
左侧是那赵瘦子,长槊如毒蛇吐信,一槊刺穿一名亲兵的喉咙,
右侧则是崔弘简,刚露出半个身子便射出一只弩箭,将冲的最近的敌将瞬间射落下马。
三人大开大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名亲兵全部毙命,无一生还。
刘瑭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跑。
周三刀正要追,李存孝抬手制止了。
“让他回去吧。”
刘瑭跑出几十步,突然发现身后没人追,反而更害怕了,双腿一夹马腹,消失在黑暗中。
官道上,张全义脸色惨白。
他身边还有七八百精锐,可他已经不想打了。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
那十几名亲兵虽然不是什么多厉害的猛将,但也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个个弓马娴熟。
可在那些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更重要的是,那个为首之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张全义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如果那几百黑甲骑兵一起冲过来,他这八百人撑不过一刻钟。
“将军……”
张全义翻身下马,抱拳弯腰,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某……降了。”
李存孝看着他,微微有些意外。
他本是想靠斗将杀杀对面的锐气,之后再一鼓作气拿下。
此举虽有损伤,但已经是最优解了。
只是没想到这张全义这么没骨气,光是输了一阵斗将,便直接投降了。
不过李存孝还是很快调整了心态:
“张留守,你是个聪明人。”
张全义苦笑:
“某不是聪明,某是怕死。”
“怕死不丢人。”
李存孝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某问你,洛阳城里的情况如何?”
“空城。”
张全义老老实实地回答,
“某走之前,已经遣散剩余士卒了,李将军明日进城大概率不会遭遇任何抵抗。”
李存孝点点头,又问:
“你的兵,愿意跟你走吗?”
张全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八百精锐。
那些人一个个面色复杂,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偷偷打量那些黑甲骑兵,眼中带着畏惧。
“某的兵,听某的。”
张全义说,
“某降了,他们就降。”
李存孝对这种动不动就投降的人很没有好感,
但他想起西边的皇帝,他似乎正缺人手,
“好。”
李存孝拍了拍他的肩膀,
“某也不杀你,也不抢你的兵。但你得跟某走,等陛下发落。”
张全义听到“陛下”二字,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巨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将军……您究竟是……”
李存孝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周三刀,把张留守的人马收拢一下,不要为难他们。武器留着,甲胄留着,都是张留守的家底。
咱们今晚就去李将军的军阵,把这些俘虏交给他们。”
“得嘞!”
周三刀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张全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甲骑兵像赶羊一样把他的精锐赶到一边,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经营洛阳这么多年的心血,想起那些良田、粮仓、百姓,
想起自己从一个泥腿子爬到河南府留守的位置。
这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