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率部抵洛阳城下,城中已无守军,张全义弃城南逃,臣不战而下东都。”
短短几个字,便将李晔激动地拍案而起。
“好!好一个李顺节!”
正在唉声叹气的司空图闻言,连忙也凑上前来,接过军报细看。
每看一字,他的胡须便颤抖一下。
片刻后,他竟流下两行清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李晔看着这位素来沉稳的隐士失态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还被骂得狗血淋头,说什么“赌注太大”“满盘皆输”,现在倒好,看到好消息直接哭出来了。
“先生,方才不是说朕在赌博么?”
李晔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司空图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陛下,草民方才所言,句句是肺腑之言。这一仗赢了,是天佑大唐。可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朕知道。”
李晔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此事他当然知晓,只是因为知道历史走向,才会如此心急。
如今得了东都,又得了喘息的机会,后面自然需要稳扎稳打,再也不能把国运放到赌桌上了。
“先生的话,朕记在心里了。”
他重新展开军报,开始细细看起详细描述。
“先生你看,军报上说张全义弃城南逃,不知所踪。李顺节在洛阳没有找到他,
只是收降了八百不知何人赶来的张全义的亲兵。”
司空图凑过来看了一眼:
“张全义此人,草民略有耳闻。原是诸葛爽的部将,诸葛爽死后投了朱温,被任命为河南尹,驻守河南府。此人打仗不行,但治理地方确实有一套。”
“哦?”
李晔来了兴趣,
“先生快说来听听。”
“陛下可知道,大顺元年之前,河南府是什么光景?”
李晔想了想。
他穿越过来后曾广泛翻看各地县志
光启年间,也就是885—888年,河南府确实是一片废墟。
黄巢之乱、秦宗权之乱,把中原打得稀烂,洛阳城更是重灾区。
史书上只说“白骨蔽野,邑落为墟”,
但这八个字背后却是无数条人命。
“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李晔回忆之后说。
“正是。”
司空图点头,
“可这张全义到任之后,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让洛阳城焕然一新。
他选十八人充屯田将校,让他们各自领人去开荒种地,谁种的多、收成好,就提拔谁。
又张贴榜文招抚流民,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只要肯种地,就给田地、给耕牛、给种子。
加上无租税,无重刑。
数年之间,京畿无闲田,编户五六万。”
李晔听得入神。
他对这些并不了解,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注意力基本都被李克用,朱温这几个最顶尖的人物吸引。
这导致对张全义这种专业人才几乎忽视。
而眼前这个隐士竟对天下事了如指掌,随口道来便是一篇活生生的政绩单。
“此人还有一桩本事。”
司空图继续说,
“他不喜欢打仗,也从不主动招惹是非。朱温几次想让他出兵助战,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他的心思全在种地上,谁给他太平日子过,他就给谁种地。”
李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个不喜欢打仗、只喜欢种地的人。
这种人放在乱世里,确实难得。
“先生的意思是……”
“草民的意思是,此人若能收归朝廷所用,比打十场胜仗还管用。”
司空图正色道,
“陛下想想,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李晔沉默了片刻。
在这乱世,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军队,甚至不是将领。
而是粮食。
有了粮,随时随地都可以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如今朝廷的财政主要靠杜让能管。
他虽管理的不错,但只是宏观上的,可以提高一些,但并不能解决本质问题。
“张全义就是那个能帮陛下解决粮的人。”
司空图看出了李晔的心思,
“此人在河南府经营多年,种地、治民、攒粮,样样在行。
而且他不喜欢打仗,也没有能力拥兵自重。这样的人放在后方,陛下可以高枕无忧。”
李晔心中一动。
他想起杜让能,想起刘崇望,想起孙揆。
这些人都是能臣,但他们要么是朝堂上的谋士,要么是执行新政的干吏。
真正懂农业生产、能把荒地变成粮仓的人,朝中一个都没有。
这也是一开始推行新政,没几天就被世家拖垮的原因之一。
现在若有张全义,便可以正好补上了这个缺。
“可他现在跑了。”
李晔叹了口气,
“跑到朱温那里去,朕什么也捞不着。”
司空图也叹了口气。
是啊,人跑了,说什么都白搭。
两人沉默了片刻,殿内的气氛从方才的狂喜渐渐冷了下来。
李晔重新坐回舆图前,目光落在河南府的位置上。
李顺节虽然拿下了洛阳,但周边还有大片土地没有控制。
而且朱温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葛从周还在汝州,随时可能北上。
这场仗,还没打完。
“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司空图安慰道,
“张全义虽然跑了,但他丢城失地,在朱温面前也未必讨得了好。此人最看重的是安身立命,若是朱温那边待不下去……”
“先生的意思是,他还有可能回来?”
“难说。”
司空图摇了摇头,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晔苦笑一声,不再纠结这件事。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晔和司空图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难道,又是捷报?
“陛下!陛下!”
又是那个小太监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尖细,更加激动,
“又一封捷报!八百里加急!”
小太监跑进殿来,扑通一声跪倒,双手高举着另一封插着红色羽毛的军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带着面具的甲士,甲胄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全是疲惫之色。
“你是哪部的?”
李晔接过军报,随口问了一句。
“回陛下,小人隶属玄甲四都,听命玄甲将军!”
斥候跪得笔直,声音洪亮,
“将军有捷报呈上!”
李晔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李存孝?
他展开军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嘴角竟随着军报越咧越开。
司空图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陛下?”
李晔没有回答,继续看军报。
看到后面,笑意更深了,心里的开心劲比刚刚还要浓烈。
“陛下,到底怎么了?”
司空图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李晔终于抬起头,将军报递给司空图,嘴角还挂着笑意。
“先生自己看吧。”
司空图接过军报,匆匆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狂喜,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比李晔还大声。
“妙啊!妙啊!”
他拍着大腿,
“这玄甲四都是谁的部下?当真妙极!真是瞌睡了就送枕头。”
军报上写的什么?
李存孝用最简短的文字汇报了这几日的战况:
在汝州一带聚拢散兵、北上配合李顺节、半路遇到葛从周的五千援军、一个冲锋将其击溃、斩首千余、主帅阵斩、己方无一阵亡。
然后,最关键的一句——
“臣于河南府城北遇张全义率八百骑北逃,阵前斩其牙将十余人,张全义遂降,其部已被遣送至李顺节将军营中。
臣已命崔弘简押送张全义及其部众回京,不日即到。张全义请降书附后。”
司空图看完,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张全义,降了。
那个他们刚才还在惋惜跑掉的张全义,已经被李存孝在半路截住了。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司空图又喊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加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原来这张全义不是跑了,是被这玄甲军截住了!是被活捉了!”
李晔笑着点头。
他当然看明白了。
张全义弃城南逃,本想去投朱温,结果半路上撞见了李存孝。
李存孝是什么人?
天下第一猛将,带着八百玄甲铁骑,别说张全义只有八百人,就是三个八百人,也得乖乖投降。
阵前斩其牙将十余人。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李晔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那些跟随张全义多年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在李存孝的人马面前,干净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张全义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与其全军覆没,不如投降保命。
这个人,确实不喜欢打打杀杀。
“崔弘简……”
李晔念着这个名字,笑意更深了。
他想起那个青年。
天子门生第一期,洋州事件中戴罪立功,被派去李存孝帐下学习。
这小子倒好,学没学出名堂不知道,倒是跟着李存孝到处跑,从汝州到河南府。
估计这一路打了不少仗,也学了不少。
当初崔弘简留下一封书信就偷偷跑了,李晔还骂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看来,这小子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知道跟着李存孝才能进步啊。
“陛下认识这个崔弘简?”
司空图好奇地问。
“怎地不认识?”
李晔笑道,
“是朕的门生,第一期。当初犯了错,朕没治他的罪。结果这小子倒好,留下一封书信就跑去前线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司空图也笑了:
“年轻人,有胆气。”
“有胆气是不假,可也太莽撞了。”
李晔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欣慰,
“不过这一趟,他确实立了功。跟着这个玄甲军打了这么多仗,还负责押送张全义回京,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司空图看着李晔脸上的笑容,心中暗暗感叹。
这个年轻皇帝,对自己亲手选出来的天子门生,是真的上心。
虽然不知道这玄甲军究竟是什么样的部队,但就从其战绩来看,定然是不逊色于魏武卒,白马义从那样的特种部队。
李晔兴奋无比,站起身来,大手一挥,便开始颁布旨意:
“内侍,传朕旨意!着礼部专员去城外等候,见到崔弘简及河南府尹张全义立刻以国公之礼礼遇!
另,传信李顺节部,玄甲四都,就说打得不错,朕心甚慰,安心作战,回京后,朕必定重重有赏!”
司空图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皇帝发号施令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他原以为这李晔只是个昙花一现的君主,现在看来,这个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有魄力,有实力。
也许,大唐真的还有希望。
“陛下。”
司空图深深一揖,
“您今日还应处理公事,草民告退了。”
李晔点头:
“先生慢走。今日之事,多谢先生指点。”
司空图摆摆手:
“草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事的是陛下,是诸位将军,大唐有陛下,,有诸位将军,真是天佑大唐啊!”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察事监的密探疾步而入,浑身风尘,甲胄上还沾着夜露。
他在殿门口跪倒,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封的情报。
“陛下!赵统领密报!汝州急情!”
李晔眉头一皱,接过情报,撕开火漆。
汝州急情?
汝州又不是朝廷的,再急与自己何干?
再说,汝州不是被李茂贞那家伙拿下了吗?
司空图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站在殿门口,回头望着皇帝。
李晔展开情报,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司空图忍不住问:
“陛下,怎么了?”
李晔没有回答,目光在情报上反复扫视,仿佛要多确认几遍。
情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竟然也是李顺节发来的:
“李茂贞在汝州与葛从周连日交战,渐显不支。
葛从周用兵老辣,夜袭汝州城头,李茂贞损兵三千方才艰难守住。
凤翔军士气低迷,李茂贞已生退意。
若李茂贞溃败,葛从周必挥师北上,全力争夺河南府,届时南北夹击之下,末将恐难抵挡。”
李晔慢慢放下情报,抬起头,与司空图对视。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的欢欣鼓舞,此刻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李顺节拿下洛阳的捷报还摆在案上,李存孝活捉张全义的喜讯还在耳边,可转眼间,更大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司空图走回殿内,接过情报看了一遍,脸上的喜色也一点一点褪去。
“葛从周……”
他喃喃道,
“果然是员名将。”
李晔没有接话。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汝州的位置上。
那里,李茂贞的一万凤翔军正在被葛从周猛攻。
一万五对一万,又是客场作战,李茂贞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李茂贞败了,葛从周就能腾出手来,率领主力北上河南府。
而河南府那边,李顺节虽然拿下了洛阳,但要分兵守城,几乎没有任何机动部队。
而李存孝只有八百骑兵,又不是八百个李存孝,怎么抵挡葛从周的一万五的精锐?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司空图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陛下……”
李晔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先生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情报的手指微微泛白,
“朕要好好想想。”
司空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太阳渐起,却照不散李晔心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