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州城头,李茂贞的脸色比城墙上的青砖还难看。
初春的阳光惨淡地照在城墙上,将守军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
城下,宣武军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如林,将这座不大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围城已经五天了。
五天来,葛从周没有给过他一天喘息的机会。
“义父,南门的箭楼被烧了。”
李继筠快步登上城头,甲胄上沾满了灰烬和血渍,声音沙哑,
“宣武军用火油浇了桐木车,推过来点着了。守卒烧死了三十多个,剩下的都撤下来了。”
李茂贞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下的敌营。
李继筠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东门那边也吃紧,葛从周调了三千人猛攻,李继鹏带人堵了三次,死伤过半。
他说……说再这样打下去,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
李茂贞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两天之后呢?”
李继筠没有回答。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城破,兵败,身死。
“葛从周这个老狐狸。”
李茂贞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
“是某低估他了。”
他确实低估了葛从周。
出兵之前,他以为汝州唾手可得。
朱温的主力在沁州与李克用对峙,后方空虚,他这一万精兵东出,就算不能拿下整个河南,至少也能抢一把就走。
可葛从周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援了。
两万人,从汴州一路西进,日夜兼程,三天就赶到了汝州地界。
李茂贞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葛从周的先锋就已经到了城下。
然后就是攻城。
甚至是在损失五千人部队的情况下,依旧日以继夜的攻城。
葛从周这个人打仗有个特点,那就是稳重。
他不求一战破城,而是磨,一点一点地消耗守军的兵力、粮草和士气。
今天拆一座箭楼,明天烧一道城门,后天填一段护城河。
五天下来,李茂贞的一万精兵已经折损了近三千,剩下的也疲惫不堪。
而葛从周那边,伤亡更少。
这就是顶级名将和一流将领的区别。
他甚至可以在攻城这样劣势的对决中,以更低的战损比赢得胜利。
“义父,要不要……”
李继筠压低声音,犹豫了一下,
“向朝廷求援?”
李茂贞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李继筠被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再说。
“求援?”
李茂贞冷笑一声,
“某向谁求援?长安那位?
他巴不得某和葛从周两败俱伤,好坐收他的渔翁之利
!某若是开口求他,他不但不会派兵,还会在背后捅某一刀!”
李继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不敢继续劝了,再劝就要被这位生性多疑义父怀疑了。
“去,把各营将领都叫来。”
李茂贞深吸一口气,
“某要议事。”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城头的硝烟还未散尽,李茂贞已经坐进了临时搭建的偏帐。
帐帘掀开,李继筠、李继鹏几个义子鱼贯而入。
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李继鹏的左臂又添了一道新伤,绷带缠得厚厚的,血渍从纱布里渗出来。
没有人说话。
帐内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因为就在前不久,又传来一则令人窒息的消息:
南门丢了。
虽然不是整座城,但宣武军已经楔进了城墙,已经开始短兵相接的巷战了,凤翔军死伤惨重。
现在不得不把南门的残兵收缩到城北,依托几条主街和几处坚固的宅院,勉强稳住阵脚。
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
葛从周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明天,最迟后天,宣武军就会发动总攻。
到那时,城北这点地盘也守不住。
“义父。”
李继鹏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弟兄们快打光了。今天一天,又折了八百多人。现在能战的不超过五千,还个个带伤。”
李茂贞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单调的声响。
“义父,撤吧。”李继鹏咬了咬牙,“趁着今夜天黑,从北门突出去。葛从周的包围圈还没合拢,咱们还有机会。”
“撤?”
李茂贞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能撤到哪里去?”
“撤回凤翔,那里才是咱的大本营。”
李继鹏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茂贞冷笑一声:
“撤回凤翔?李晔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撤吗?西崤关还在他手里,他若是关上门,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李继鹏哑口无言。
帐内又陷入了沉默。
李继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他在等,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等。
郑延昌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朝廷需要凤翔,但不需要一个与朝廷为敌的凤翔。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现在,是时候了。
“义父。”
李继筠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孩儿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李茂贞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他对这个义子最近有些疑心,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
李继筠深吸一口气:
“义父,咱们为何要替朱温挡刀?”
李茂贞眉头一皱。
“某的意思是,”
李继筠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汝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葛从周为什么拼命打汝州?因为汝州是朱温的粮道,丢了汝州,朱温在沁州的主力就得断粮。
所以葛从周不得不打,不得不拼命。”
“这某当然知道。”
李茂贞不耐烦地说。
“可义父想过没有,汝州对咱来说,值不值得拼上全部身家?”
李继筠转过身,目光直视李茂贞,
“咱们出兵的时候,以为是来趁火打劫的。
可现在打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打下了汝州,某还能剩下多少人?五千?三千?拿这些人回关中,朝堂上那天子还会怕咱们吗?”
李茂贞沉默了。
李继筠说的,正是他这些天一直在想的问题。
这场仗,不管输赢,他都输了。
赢了,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回去后短时间内再也压不住关中的那些小藩镇。
输了,更是一无所有。
“那你说,某该怎么办?”
李茂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李继筠咬了咬牙,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把汝州献给朝廷。”
帐内瞬间安静了。
李继鹏瞪大了眼睛,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李茂贞眯起眼睛,目光如刀,仿佛印证了心里所想。
“把汝州给朝廷。”
李继筠重复了一遍,声音反而更稳了,这话虽然那姓郑的小子没教自己,
但他知道有时候,利益还需要自己争取。
“义父想想,咱们这次出兵,打的旗号是什么?是‘奉旨调停’。
那天子给咱们借了道,供了粮,还发了诏书说咱凤翔乃是‘朝廷所遣’。
在葛从周眼里,咱们是凤翔,可在大义上,咱们就是天子的人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
“既然如此,某何不干脆把旗号打正了?
现在就宣布,汝州是大唐的汝州,您李节帅是奉天子之命占住汝州调停战事的。
城头的旗,咱们直接换成朝廷的的旗。”
李茂贞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让某把汝州交给李晔那小子?”
“不是交给李晔,是还给朝廷。”
李继筠纠正道,
“名义上,汝州归朝廷管辖。实际上,义父的兵马可以撤出汝州,让朝廷自己来守。
咱们把汝州拱手让出,那葛从周有和道理再打咱们?”
帐内的将领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李继鹏皱着眉头说:
“这不等于认输吗?那咱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损兵折将的?”
一句话,李继筠便被架在了火上。
本身李继筠就不善言辞,说出这么一段已经算得上人生高光了。
他只是简单的想,若是献给朝廷一块城池,朝廷必然高看自己一眼。
届时,自己拿到的资源也会更多,成为凤翔真正的主人也会更容易。
可如今一被质疑,便立刻原形毕露,呆愣当场。
“不,我倒认为筠儿说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