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晨光初现。
怀州城头,一夜未眠的朱崇节眼睛通红,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刚闭眼打了个盹,就被一阵沉闷的战鼓声惊醒。
“咚——咚——咚——”
鼓声从城外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他猛地睁开眼,冲到城垛前,往下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城下,朝廷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五千人分成三个方阵,弓弩手在前,盾牌手在中,云梯手在后。
长枪如林,甲胄森然,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中间那面赤底黑字的“唐”字大旗下,李顺节骑在马上,手按刀柄,仰头望着城头。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李顺节扬起马鞭高声怒喝:
“朱崇节,时辰一到,既然你不听朝廷军令,抗拒天兵,那就视为谋反,今日某奉天子敕令,就要杀逆贼,光复我大唐山河!”
说罢,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攻城!”
鼓声骤然急促起来,如暴雨倾盆。
弓弩手上前一步,千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头,钉在城墙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城头的守军纷纷躲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
盾牌手扛着沙袋,冲向护城河。
一袋袋沙土被抛入河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云梯手扛着长长的梯子,跟在后面,准备搭上城墙。
朱崇节咬着牙,拔出腰间的横刀,嘶声大喊:
“放箭!放箭!给我顶住!”
城头的守军这才反应过来,稀稀拉拉地往下射箭。
可朝廷的弓弩手射得太密,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几个冒头的士兵刚站起来,就被箭矢射中,惨叫着摔下城去。
朱崇节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手下能打一点的兵早就被调去前线了,如今守城的更不可能是亲信,士气本来就不高,被这么一压,几乎立马就要崩溃。
他必须想办法稳住阵脚。
“滚木!擂石!往下砸!”
他亲自冲到城垛前,抱起一块石头,朝下面砸去。
石头砸在盾牌上,瞬间便将一名盾牌手砸倒在地。
守军们见主将亲自上阵,士气稍振,纷纷搬起滚木擂石往下砸。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朝廷士兵被砸中,倒在血泊中。
可朝廷的攻势没有停。
盾牌手们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地推进,护城河被填出了一段又一段。
云梯搭上了城墙,士兵们咬着刀往上爬。
朱崇节带着亲兵,守在云梯口,一刀一个,将爬上来的士兵砍翻。
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使君!东边也搭上云梯了!”
一个亲兵喊道。
“立刻给老子分兵去堵!”
朱崇节嘶声大喊。
城头乱成一团。
守军们来回奔跑,四处堵漏。
朝廷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
朱崇节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样守下去,撑不了几天。
可他没有退路。
“使君!使君!”
好不容易熬过了朝廷的第一次冲锋,正在清点伤员时,一个亲兵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
“那个送粮的信使还在衙署等着,他说他要回去复命,问使君粮草什么时候能运出去!”
朱崇节将刀口抵在城墙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运粮?
现在城外打成这样,连城门都出不去,运什么粮?
“让他回去告诉东平王,就说怀州被围,粮草运不出去!让他派兵来援!援兵不到,粮草一粒都出不去!”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朱崇节又砍翻一个敌人,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援兵?
朱温会派援兵吗?
他连汴州的守军都抽走了,哪还有兵来救怀州?
可他不能这么说。他得让朱温知道,怀州需要援兵。
毕竟没有援兵,怀州守不住。
怀州守不住,泽州的粮道就断了。
城下的鼓声还在响。朝廷的攻势还在继续。
朱崇节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节度使衙署内,信使正在焦急地等待。
他只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是原来也算是东平王手下的亲信之一。
他奉命来怀州催粮,就足以证明在朱温心中的地位。
而他本人也想通过此事立功,能在军营中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谁知正好遇见这事。
城外打得天昏地暗,他出不去,粮草也运不出去。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内来回踱步。
“校尉,朱使君说了,怀州被围,粮草运不出去。请东平王派兵来援,援兵不到,粮草一粒都出不去。”
亲兵跑进来,气喘吁吁地传话。
赵校尉脸色一沉:
“派兵?东平王哪还有兵可派?所有能调动的兵都调去泽州了!朱使君不能想想办法?哪怕先运出去一千石也好啊!”
亲兵摇了摇头:
“城外的朝廷大军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怎么运?”
赵校尉咬了咬牙,正要再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土的信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扑通跪倒在地。
“来人啊,来人!东平王急令!”
那校尉一愣,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大变。
字迹无比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焦虑中写的,若不是信后有东平王印,他都要怀疑此信的真实性。
这信的大意是,粮道被断,前线粮草告急,各镇援军迟迟不到,战局危急。
着朱崇节即日放弃怀州,带上城中所有粮草和兵马,火速北上泽州支援。不得有误。
校尉的手在发抖。
放弃怀州?
东平王不要退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送信的信使,声音发颤:
“东平王……真的要放弃怀州?”
信使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不只是怀州。郑州(今河南郑州)、滑州(今河南滑县),都弃了,甚至就连魏博的罗使君都被要求立刻出全力支援。
东平王说了,与其分兵守城,不如集中兵力,与李克用决一死战。
赢了,什么都有。输了,什么都完了。”
赵校尉的脑子嗡了一下。
郑州、滑州,都放弃了?
那可都是宣武的根基啊!
一开始说只是汴州不要还能理解,就当是东平王想跟河东换家,可如今这一下相当于把整个后方都不要了,难道他是真的要拼命了?
“那……粮道被断,是谁干的?”
赵校尉问。
信使苦笑一声:
“一伙黑甲骑兵。来无影去无踪,专劫粮道。每次截住粮草,当场焚烧,然后立即逃窜。丁会丁将军亲自派了好几拨人去追,都追不上。东平王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黑甲骑兵。
校尉昨日就听朱崇节说过他们。
在汝州,他们打垮了葛从周的五千人。
在河南府,他们到处袭扰粮道。
现在,他们又出现在泽州后方,断了朱温的粮道。
这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校尉没时间多想,拿着信,转身就往外跑。
他得去找朱崇节,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城头,战斗还在继续。
朝廷的第三波攻势刚刚被打退,城墙上下一片狼藉。
箭矢插满了城垛,滚木擂石散落一地,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流,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朱崇节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横刀已经卷了刃,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使君!使君!”
校尉跑上城头,手里举着那封信,
“东平王急令!”
朱崇节一见来人是昨晚的信使,脸色当即一黑,以为是这狗皮膏药还不放弃,
正要开口怒斥,手中却被强塞进信,展开一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放弃怀州?
带上所有粮草和兵马,北上泽州?
失心疯了?
“东平王说,郑州、滑州都放弃了。”
赵校尉低声说,
“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集中到泽州,与李克用决一死战。”
朱崇节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守怀州,是为了给朱温守住粮道。
可现在,朱温不要粮道了。
他不要怀州了,不要郑州了,不要滑州了。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泽州,押在一场决战上。
赢了,什么都有。
输了,什么都完了。
可问题是,他怎么离开怀州?
城外有李顺节的五千精兵,北边还有那支神秘的两千步兵。
他被包围了,根本出不去。
“东平王还说,粮道被断了。”
赵校尉补充道,
“是一伙黑甲骑兵干的。他们来去如风,专劫粮草,截住就烧,根本追不上。”
黑甲骑兵。
朱崇节只感觉呼吸在一瞬间有些停滞。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李顺节在城下喊话时的神情。
那是一种笃定,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当时他不明白李顺节的底气从何而来,现在他懂了。
那支在泽州后方断粮道的黑甲骑兵,就是李顺节口中的“玄甲军”。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幻想,也许李顺节只是虚张声势,那支北边的队伍根本不是朝廷的人,或者根本没有渡河。
否则,为什么他们不一起攻城?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
人家这是直击你的命脉。
骑兵的战场不在城墙下,在旷野,在粮道,在后方。
他们不跟你玩攻城战,就玩游击。
你出城,他们就冲你;你不出城,他们就断你粮。
偏偏你还奈何不了他们,因为前线吃紧,后方根本没有充足兵力去围剿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
朱崇节靠在城垛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跟随朱温十几年了。
从河阳一个小小的都头,到如今的河阳节度使,每一步都是朱温提拔的。
他记得那年朱温在汴州大宴诸将,拍着他的肩膀对众人说:
“崇节稳重,善守,有他在,某的后方无忧矣。”
就为了这句话,他肝脑涂地。
守城,他从不叫苦;送粮,他从不推脱。
他以为自己只要尽心尽力,总能对得起这份信任。
可信任是双向的。你信任一个人,就不会把他往绝路上逼。
可朱温现在就是在逼他。
怀州被围,朝廷大军压境,北边还有一支不知来历的精锐步兵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朱温让他放弃怀州,带上所有粮草和兵马北上支援。
怎么走?
城外围得水泄不通,他前脚出城,后脚就会被李顺节咬住。
就算侥幸冲出重围,那支黑甲骑兵还在泽州后方游荡,他的粮草辎重能走多远?
朱温不是不知道这些,他是顾不上了。
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泽州,押在了一场决战上。
至于他朱崇节的死活,朱温已经顾不上了。
朱崇节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汴州,朱温和他一起喝酒,喝醉了搂着他的肩膀说:
“崇节,你是某的兄弟。”
想起那年他守城受了伤,朱温亲自来探望,握着他的手说:
“好好养伤,某还等着你替某守城。”
想起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想起那些推心置腹的夜谈。
可兄弟不是这么做的。
兄弟不会在你被围困的时候,让你弃城送死。
兄弟不会在你最需要援兵的时候,告诉你“我顾不上你了”。
朱崇节的手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降了吧。朝廷也是大唐正统,你朱崇节本来就是朝廷的节度使。
李顺节说的没错,你守城是为了朱温,可朱温不守信用,你又何必替他卖命?
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能降。
朱温待你不薄,十几年的兄弟,你就这么背叛他?
两个声音在脑海中厮杀,谁也压不倒谁。
朱崇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带上所有粮草和兵马,火速北上支援。”
这是命令,命令就是命令。
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至于能不能执行,那是另一回事。
他先准备着,等准备好了,再看城外的局势。
能走就走,走不了,到时候再说。
“来人。”
朱崇节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沉稳。
“在!”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收拾粮草,装车备马。准备,”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准备北上。”
亲兵愣了一下:
“使君,城外……”
“某知道。”
朱崇节打断他,
“先准备着。本将去和朝廷谈判,具体能不能走,什么时候走,到时候会再通知你们。”
亲兵不敢多问,转身跑去传令。
朱崇节转过身,望着城下朝廷大营的灯火,心中那颗种子已经悄悄埋下了。
它还没有发芽,但已经落在了泥土里,等着某一天,一滴水、一缕阳光,就能破土而出。
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