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州城头,火把通明。
朱崇节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面色凝重。
晚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吹得他身后的披猎猎作响。
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城墙的雉堞上,忽长忽短,像一只不安的鬼魅。
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五千朝廷大军列阵于护城河外,长枪如林,弓弩上弦,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可是,此时的沉默却比惊雷更令人胆寒。
李顺节骑在马上,勒缰立于阵前,仰头望着城头那个人。
朱崇节。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也曾听说过。
此人乃是朱温的部将,据说是汴州老人,跟随朱温多年,忠心耿耿。
朱温把怀州这样掌管黄河渡口的中心地带交给他,可见信任。
但信任归信任,怀州是朱温的粮道。
拿下怀州,朱温就得断粮。
断粮,泽州前线的十五万大军就得崩。
而且,长远来看,占住怀州,就是占住了黄河渡口,也能为东都争取缓冲空间,将会为以后朝廷的东扩打下坚实基础。
这是天赐良机,更是天赐的军功,他李顺节不能错过。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不好打。
他只有五千人,怀州城里至少也有五千守军。
攻城,兵力并不占优。
更麻烦的是,他身后是黄河。
来的时候还好,黄河刚刚开始化冰,水流并不湍急,几艘小船足以过河
可如今春汛将至,河水一天比一天湍急,要是被困在北岸,不用朱温来打,河水一困,短缺的粮草就能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必须快。
快,就只有两个法子,一便是硬攻。
但硬攻死伤太大,万一第一时间没拿下,就会拖入持久战,时间太长,他耗不起。
二,也就是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招降。
李顺节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几步,抱拳高声道:
“城上可是朱使君?某乃殿前亲军都指挥使兼领东都留守李顺节,奉天子之命,率师北上,讨伐逆贼朱温!
朱使君世代为大唐臣子,岂可助纣为虐?若肯开城纳降,某当奏明圣上,保你官复原职,不失富贵!”
城头一片寂静。
朱崇节看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将军,心中五味杂陈。
李顺节。
他曾经甚至没听过这个名字,直到最近才有情报传来,说是之前那什么杨复恭的养子,后来投了朝廷,被皇帝赐名李顺节。
原本一个阉竖的螟蛉子,如今却握着朝廷的兵,打着天子的旗号,来打他朱崇节。
朱崇节是朱温的人没错,可名义上,他还是大唐的河阳节度使。
这下就尴尬了。
他要是跟朝廷的军队开战,那就是公然造反,于道义上说不通。
可他要是开城投降,朱温不会放过他。
如今虽说朱温已经危机重重,是强弩之末,但毕竟朱温还没倒,泽州前线还有十几万大军,万一朱温赢了,回头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所以他不能打,也不能降,他只能拖。
“原来是李将军,久仰大名!”
朱崇节抱拳回礼,声音洪亮,
“末将是大唐的臣子,自然不敢与朝廷为敌。只是末将受命守城,不敢擅离职守。李将军远道而来,末将理应迎接。只是,”
他略做迟疑,
“末将并未见过李将军,如今天下又不太平,为防有奸人作乱,须得先向朝廷请命,确认李将军的身份,之后再行商议。
此前不如李将军先在城外安营,待末将派人去长安核实,再开城迎接,如何?”
李顺节心里冷笑。
核实?
不过是拖时间罢了。
等你去长安核实,来回至少十天。
十天之后,春汛早就来了,他被堵在北岸,进退两难。
到那时候,你朱崇节是开城还是关门,还不是你说了算?
“朱使君!”
李顺节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某有天子诏书,有朝廷印信,岂能有假?朱使君若是怀疑,可派人下城来看。某就在这里,等你派人来验!”
朱崇节摇了摇头:
“李将军,不是末将不相信你。只是军令如山,末将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李将军体谅。”
“体谅?”
李顺节冷笑一声,
“某体谅你,谁来体谅某?某背的可是朝廷军法,是天子敕令,到时候陛下若是怪罪下来,谁来担当?”
朱崇节沉默了。
他也知道李顺节的意思,担心军法敕令是假,他担心身后的黄河是真。
春汛在即,黄河水涨,渡船难行。
李顺节要是不能尽快拿下怀州,就得赶在汛期前撤回南岸。
但撤回去,就是无功而返。
若是不撤,被追兵堵在河边,那可就是无解的死局。
所以他拖得起,李顺节拖不起,拖时间这一招,李顺节不可能同意的。
“李将军,”
朱崇节的声音缓了下来,
“末将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末将也有苦衷。不如这样,李将军先在城外安营,末将今夜派人与你详谈,如何?”
李顺节盯着城头那个人,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朱崇节是真的想谈,还单纯的是在拖延时间?
“好。”
李顺节点了点头,
“某等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
“某丑话说在前头,朱使君若是想拖,某拖不起。
某最多等你到今夜子时。子时之前,你若不开城,某就当你是那逆贼朱温的同伙,到时候,刀剑无眼,若是伤到了使君,可别怪某无情!”
朱崇节脸色一变。
攻城?
李顺节只有五千人,攻城至少需要一万。
他凭什么?
“李将军,末将观你约莫只有五千人,我这怀州城高池深,你拿什么攻城?”
李顺节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自信。
“朱使君,你有所不知。某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某的兵,是殿前亲军,是天子亲兵。他们跟着某打过仗,见过血,攻过城。某不需要拿下你的城,某只需要拿下你。”
他抬起手,指着城头。
“某的弓弩手,能在三百步内射中城头的人。某的敢死队,能在半个时辰内爬上你的城墙。朱使君,你信不信?”
朱崇节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信,而是不敢赌,这群天子亲军虽然没打过什么硬仗,但也是实打实出世以来毫无败绩的军队,而自己手下的这些,又远不是宣武精锐,所以,他对自己的实力并不怎么有自信。
可他不能降,至少在朱温完全倒台之前不能。
“李将军,你何必咄咄逼人?”
朱崇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末将不是不愿意降,只是末将也有难处。东平王待末将不薄,末将不能背信弃义。”
“不能什么?”
李顺节打断他,抬手向上虚拱,朗声道:
“还东平王呢,朱温是逆贼,是叛臣,这已经是被天子认可的了,没有公开削除爵位是期盼他能自己向朝廷认罪,
可他呢,非但不认罪,反而与朝廷,与晋王,与天下藩镇刀兵相见,此等行径,还有半点人臣的样子吗?
你跟着他,就是助纣为虐。某是朝廷命官,奉天子之命讨逆。你若是开城纳降,就是弃暗投明。你若是负隅顽抗,就是与朝廷为敌。朱使君,你可要想清楚了。”
朱崇节沉默了。
他知道李顺节说得对。
可他知道,投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朱温还没倒,他还有十几万大军在泽州。
万一朱温赢了,或是朱温疯了,不顾天下也要打他,到时候,朝廷不会吃亏,
但他一个紧挨着朱温的小人物却是必死无疑。
他需要时间,最好让朱温的实力再被消耗一点。
“李将军,末将还有个问题。”
朱崇节忽然开口。
“说。”
“北边那支队伍,没有旗号,是不是朝廷的人?”
李顺节一愣。
北边?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可除了怀州城,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猜到了朱崇节在说什么,没有旗号的神秘部队,还从北方而来。
那不就是李存孝吗?
李顺节心里又惊又喜。
看来这小子还是记着自己的好的,关键时候,真是靠得住啊!
“是。”
李顺节点了点头,故意说得很大声,
“那正是我朝廷的玄甲军。朱使君,如你所见,你已经被包围了。
南边有某的五千精兵,北边有玄甲军的八百铁骑。你前后受敌,守不住的。与其玉石俱焚,不如开城纳降。”
朱崇节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北方,但眼神已经变了,那不是恐惧,而是疑惑,甚至带着一丝警觉。
因为他看得清楚。
北方那支队伍,有旗号,虽然是宣武旗号,且大概率是假的,但确实有。
而他故意说“没有旗号”,是想试探李顺节。
如果李顺节真的知道那支队伍的底细,就应该纠正他,告诉他那支队伍有旗号,打的是什么旗。
可李顺节没有。
他反而是顺着自己的话说,说那是“玄甲军”,说那是“八百铁骑”。
可朱崇节看得分明,那支队伍,至少有两千人。
而且不是骑兵,大部分都是步兵。
两千步兵,打着旗号,队形整齐,行军安静。
也就是说,那不是李顺节口中的玄甲军,不是那伙骑兵,那伙人是黑甲覆面的骑兵,来去如风,不是这样的。
朱崇节的心沉了下去。
那不是朝廷的人。
那是什么人?
是河东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们为什么打朱温的旗号?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支队伍离怀州城不过十余里,却没有进一步靠近,而是在城外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这不是过路,这是围城。
他们显然打算在这里长待。
朱崇节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南边是李顺节,北边是那支神秘的两千步兵。
他确实被包围了。
可包围他的人,不是一伙的。
而李顺节所说的玄甲军,很有可能也在怀州城附近。
如此之多的精锐,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两人不是同一个阵营,能不能使这二人相战,而本将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几乎都是朱崇节一瞬间的思考,只能想个大概,具体因果暂时无法做出判断,但眼前的大军显然不会给他太多思虑的时间。
“朱使君?”
李顺节在城下喊道,
“你考虑得如何?”
朱崇节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不管北边那些人是谁,他现在都不能让李顺节知道真相。
如果李顺节发现北边不是自己人,他可能会撤,也可能更疯狂地攻城。
万一是第二种,对他朱崇节而言,可就是灭顶之灾。
“李将军,”
朱崇节的声音有些沙哑,
“末将需要时间考虑。”
“某给你时间。”
李顺节说,
“都是为国效力,某也不逼你那么紧了,也别到今夜子时了,今日使君便好好睡一觉,
答复之事改到明日卯时吧,卯时之前,你给某答复。过了卯时,某就攻城。”
说完,他拨转马头,策马回阵。
五千大军缓缓后退,在距离城池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朱崇节站在城头,看着朝廷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一片冰凉。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
“派人去北边,悄悄探查那支队伍的底细。不要惊动他们,最好能探查清楚他们的底细,若是有戏,能联络一下就更好了。”
“遵命。”
朱崇节又看了一眼北方。
那支队伍的营寨已经扎好了,炊烟袅袅升起,飘来阵阵肉香,时不时还有欢声笑语传来,在肃穆的城池上空形成了鲜明反差。
似乎这些人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郊游的。
可他知道,那只是表象。
能在敌后行军两千人而不被发现,能在怀州城北悄无声息地安营扎寨,这支队伍的统帅,绝不是等闲之辈。
而李顺节,还被蒙在鼓里。
朱崇节忽然觉得,自己反倒不是最惨的那个。
李顺节才是。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带着五千人来打怀州。
可他不知道,自己可能也成了猎物。
城头,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朱崇节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孤独的树。
远处,南北两片营寨的灯火,像两只饥饿的眼睛,一前一后,死死盯着怀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