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州城,节度使衙署。
暮色四合,城头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
朱崇节站在二楼的廊檐下,望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是泽州的方向,是朱温和李克用死战的地方。
火光在远方隐隐约约地跳动,像是地平线上燃起了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
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使君,该用饭了。”
亲兵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栏杆上。
朱崇节没有动。
他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明明只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人,正当壮年,可这些天来,他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他在这个位置,才刚坐了不到一年多。
当初朱温让他来守怀州,守整个河阳,他是心怀感激的。
怀州是粮道咽喉,朱温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说明信任他。
他朱崇节没什么大本事,但忠诚二字,他还是当得起的。
朱温让他守城,他就守城。
朱温让他送粮,他就送粮。
他以为自己只要尽心尽力,总能对得起这份信任。
可这些天,他开始动摇了。
不是因为他想背叛朱温,是因为朱温越来越不讲道理了,从一头威风凛凛的狼王,逐渐转变成了。
“使君!使君!”
一个亲兵跑上楼梯,气喘吁吁,
“泽州来人了!说是东平王帐下的信使,有紧急军令!”
朱崇节眉头一皱,转过身来。
东平王帐下?
直接从朱温那里来的?难道,又有变动?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校尉被带了进来。
廊下的火把映出来人的模样:三十来岁,甲胄上满是黄土,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痕,嘴唇干裂起皮,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他的靴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布袜,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单膝跪地时,膝盖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奉东平王之命,给使君送信!”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朱崇节接过信,就着廊下的灯火细看。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开裂,显然在路上被反复摩挲过。
他抽出信纸,认出是朱温的亲笔,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有好几处墨迹晕开,像是写完就立刻塞进信封,连等墨干的功夫都没有。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泽州前线粮草告急,大军不断集结,原有粮草不敷支用,军中节衣缩食,如今一名士卒一天只能分到半碗粥和半张饼,士卒怨声载道。
着怀州即日调拨五千石粮草北上,五日内运抵泽州,不得有误。若粮草不至,军法从事。”
朱崇节看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五千石。
朱温一张嘴就是五千石。
他怀州城里确实有点粮,而且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千石。
那是他这上位一年以来一粒一粒攒下的家底。
当初朱温让他守怀州,说好了粮草自筹,战时征调。
他不敢多收百姓的,也不敢克扣士卒的,省吃俭用,才攒下这五千石,作为守城的命根子。
城外那支神秘的黑甲骑兵还在游荡,洛阳的李顺节也在虎视眈眈。
他要是把粮草都送出去,自己的兵吃什么?城还守不守?
万一粮草刚运走,那支黑甲骑兵就杀到城下,他拿什么守?拿什么喂饱城头的士卒?
说起来,自己其实也可以再征收一些,应急一段时间。
可怀州百姓已经被征过两轮了,再征第三轮,怕是真要揭竿而起。
到时候不用李顺节来打,城内自己就先乱了。
可他要是不送,朱温就要治他的罪。
军法从事。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东平王王还说了什么?”
朱崇节问。
校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使君,末将跟您说实话,泽州那边,已经彻底乱了套了。晋王李克用连日猛攻,城头几次差点失守。
东平王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调去了泽州,连汝州葛将军帐下都抽走了五千人,更别说汴州等后方了。”
“等等。”
朱崇节打断他,
“葛将军不是只有一万五千人吗?这还抽走五千,那他就只剩一万了,怎么还要分兵?”
校尉叹了口气:
“正是这个道理,所以东平王只让使君送粮,其实已经是看在本族的面上留情了,还请使君谅解,毕竟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不能以常理论处。”
朱崇节心中一凛。
前线究竟苦到什么程度了?
葛从周可是朱温亲信中的亲信啊,连他都要被这样对待吗?
校尉见他不说话,又压低声音道:
“使君,末将还听说一件事……”
校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凑到朱崇节耳边,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东平王已经在集结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各地的镇兵都在往前线调。连汴州的守军都抽走了大半,城里只剩些老弱。末将出发的时候,汴州城墙上站岗的,一半都是白发老兵,连弓都拉不满。”
朱崇节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连汴州的守军都抽走了?朱温这是疯了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汴州是朱温的根基,是他在这个乱世中立足的根本。
那里的府库、那里的家眷、那里的几十万百姓,都是朱温的家底。
把汴州的守军抽走,万一有人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后方不要了?怀州不要了?汝州不要了?
就算这些都不要了,他难道连发家之地的汴州都不要了吗?
朱崇节越想越觉得荒谬。
他跟随朱温多年,深知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乱世中保全自己。
当年朱温从黄巢军中叛出,投奔朝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从不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现在呢?
把所有的兵力都押在泽州,把所有的粮草都堆在前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场决战上。
这是朱温吗?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朱温吗?
“还有……”
校尉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末将还听说,东平王说了,此战若不能击败李克用,他就带着大军直扑长安。朝廷不是发讨逆檄文吗?他先灭了朝廷,再回头收拾李克用。”
朱崇节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直扑长安?朱温这是要干什么?他不要命了?
汴州不要了?大本营不要了?
从泽州到长安,千里之遥,沿途要经过多少藩镇的地盘?
河中的王家,还有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小节度使,哪一个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效忠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沉稳果断的朱温了。
那个朱温,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会权衡利弊,会审时度势,会在最危险的时刻找到最稳妥的出路。
可现在的朱温,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思考和回头。
朱崇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中多了一丝疲惫,也多了几分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全部再指望朱温了。
他得靠自己,守住这座城,守住自己的命。
“使君?”
校尉试探着问,
“粮草的事……”
朱崇节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某知道了。粮草的事,某会安排。你先下去歇着吧,粮草还需调集,毕竟这五千石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你暂且等着。”
校尉愣了一下:
“使君,军情紧急,东平王说——”
“某说了,得调集粮草,最早也是明天一早。”
朱崇节的声音先是一冷,随后缓和下来,
“你也跑了几天路,先歇着吧。”
校尉嘴唇微动,但最终还是不敢再多说,抱拳告退。
朱崇节站在廊檐下,望着北方的天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泽州前线断粮,朱温让他送粮。
可他自己呢?
他早就收到消息,说那只横扫汝州,阵斩葛从周部队的神秘骑兵已经渡过黄河了。
本来他听说有这样一支部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防了,甚至不惜把那么多的百姓赶入城中,也不让这支部队有可乘之机。
他做的这么绝,这么坚定,就是想让这伙人知难而退,从而离自己的地盘远远的,
可如今,他们就在城外的某一处阴影中等着自己。
而洛阳那边,李顺节也在虎视眈眈。
他要是把粮草都送出去,自己的城怎么办?兵怎么办?
可他要是敢不送,朱温不会放过他。
朱温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他跟随朱温多年,知道朱温待他不薄。
可朱温的脾气,他更清楚,底层出身他只知道一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朱温真能杀了他。
可他要是把粮草都送出去,怀州丢了,朱温一样会杀了他。
横竖都是死。
朱崇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来守怀州。
在汴州多好,不用操心这些事,不用面对这些两难的抉择。
朱温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干完了回去交差,什么都不用想。
可现在,他是怀州守将。
是朱温西线的最后一根柱子。
柱子要是倒了,怀州就没了。
怀州没了,泽州的粮道就断了。
粮道断了,朱温就输了。
他扛着的是朱温的命。
“来人。”
朱崇节忽然开口。
“在!”
“去库房清点一下,准备一千石粮草,装车。明天一早,让信使带走。”
亲兵一愣:
“使君,一千石?东平王要的可是五千啊。”
“五千?”
朱崇节苦笑一声,
“某哪有五千石给他?让东平王自己来,看某值几两便卖了某去,某自己还要守城,还要养兵。就一千石,爱要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信使,就说怀州城外有贼寇出没,粮道不通,某只能挤出这么多。等贼寇平定了,再补送。”
亲兵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朱崇节转过身,正要回屋,忽然听到楼梯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亲兵跑上来,脸色发白:
“使君!城外有动静!”
“什么动静?”
“南边!南边发现一支大军,正在朝怀州方向移动!距离城池不到三十里!”
朱崇节的心猛地一沉。
南边?李顺节?他真的来了?
“多少人?”
“看旗号,是朝廷的人,至少五千!”
朱崇节咬着牙,拳头握得嘎吱作响。
五千人,加上城外那支黑甲骑兵,他朱崇节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两面夹击。
“还有,”
亲兵又补了一句,
“北边也发现了兵马,约莫两千人,打着咱们宣武的旗号,但末将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那支队伍的队形太整齐了,不像宣武的兵。而且他们从北边来,泽州在前线,从后方支援的部队应该从南边来才对,怎么从北边来了?”
朱崇节的脑子飞速转动。
北边也来人了?
难道是猜到自己不想交粮,特意过来逼自己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城头,往北边望去。
夜色中,果然有一片火光在移动,整齐划一,像一条火龙在地面上蜿蜒。
南边,另一片火光也在逼近,规模更大,速度更快。
他,好像被包围了。
南边是李顺节,北边是那支打着朱温旗号的神秘队伍。
两支人马,一南一北,同时向他逼来。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谋划。
朱崇节站在城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北两片火光,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也不是单纯的怕死。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至少在还有机会之前,他不会畏惧。
但如今被两面合围,他是真的感到了害怕。
“使君,怎么办?”
亲兵问。
朱崇节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冷静。
“传令下去,全军上城,准备守城。”
他的声音冷得像铁,
“除非是东平王亲临,否则不管谁来,某都不会把怀州交出去。”
“遵命!”
亲兵转身跑去传令。
朱崇节站在城头,望着南边的火光,心中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戴着面具的玄甲将军。
他在汝州打垮了葛从周的五千人,现在又跑到怀州来。
但如今来的两伙人马,都不是这个玄甲将军的手下,那他究竟在哪?
朱崇节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的目标肯定不是他朱崇节,是朱温的粮道。
而他朱崇节,不过是挡在路上的一块石头。
石头就要有石头的觉悟。
要么被人搬开,要么被人砸碎。
“来人。”
朱崇节忽然开口。
“在!”
“去告诉信使,就说怀州被围,粮草运不出去。让他自己回去跟东平王复命。”
亲兵愣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去了。
朱崇节站在城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
那里的火光还在跳动,泽州前线的大火,不知道还要烧多久。
他想起了朱温信上那句话,
“若粮草不至,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
他不知道朱温会怎么处置他。
但他知道,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先守住怀州再说。
至于朱温,
等他赢了李克用,再跟他解释吧。
城头,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朱崇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南北两片火光越来越近,像是两头饥饿的野兽,正朝怀州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