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城内,朱温大营。
朱崇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营,城内的民居早已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数十里的营寨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遮天蔽日,可偏偏没有半点生气。
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营帐旁,面色蜡黄,目光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尸体与呕吐物混合后发酵,连蝇虫都不敢在营中停留。
他穿过大营,来到城中府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府衙门口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拉得很长。
几个小卒正战战兢兢地站着岗,生怕因为什么事就被迁怒赐死。
看到朱崇节的身影靠近时,竟然还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朱崇节心里一沉。
他跟随朱温不少年了,见过这支军队最鼎盛的时候。
不说军纪严明吧,至少人人精壮,一看就是虎狼之师,
而如今呢,眼里满是恐惧,虽还维持着表面的军纪,但军心已经濒临溃散了。
看着这样的军队,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那些粮食,在这样一支大军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使君,这边请。”
一个亲兵在前面引路。
朱崇节把兵马留在营外,只带了几个随从,跟着亲兵往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几个士兵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稀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有人蹲在地上啃草根,有人抱着干粮袋子舔里面的碎屑,还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哭泣,那哭声压抑而绝望。
作为带兵多年的将军,朱崇节显然知道这样一支军队有多危险。
现在的他们就是一个火药桶,只需半点火星,便会爆发恐怖的哗变,
可现在的他自身难保,根本没空想这些事。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影从大帐方向被押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肥胖的身躯在甲士的推搡下踉踉跄跄,官帽歪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他一边走一边哭喊: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不是臣的错啊,是那伙黑甲骑兵,他们太强了,臣实在是没有办法!”
没有人理他。
甲士们面无表情地押着他,从他身边经过时,朱崇节认出了这个人。
这应该是负责从滑州押运粮草的一个转运使,姓郑,以前在汴州见过几次,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做事一向谨慎。
他被押到了营门口,绑在拴马桩上。
一个刽子手提着鬼头大刀走过来,刀口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郑转运使拼命挣扎,尿了一裤子,声音都变了调:
“大王!大王,臣跟了您十年,臣,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大王看在臣——”
话没有说完,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大刀落下,人头滚出去很远,脖颈里的血喷了足有几步远。
那具无头的尸体还在抽搐,刽子手却熟练地一脚踹倒。
朱崇节站在不远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他想起自己车里那些被李存勖扣下的粮食,想和李存勖的讨价还价,想起自己一路上编的那些借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了。
他知道朱温一向狠辣。
更何况丢失粮草,本就是大罪,在朱温手中更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个郑转运使不过是被劫了一部分就掉了脑袋,更何况他朱崇节呢,不仅丢了一半粮草,还丢了怀州城,甚至还跟敌人做了交易。
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使君请进,大王看到您来一定会高兴的。”
引路的亲兵并不知道朱崇节所想,这几日他已经见惯了同袍被朱温肆意斩杀,
所以对朱崇节这样地位崇高的大将更是一点不恭都不敢有。
但朱崇节却并没有直接掀开帘子进门,而是咣当一声跪倒在帐外。
顺着帘子缝隙可以看见,大帐里,灯火通明。
朱温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路兵马的部署。
他今年三十九岁,正值壮年,可这些天的连番恶战让他看上去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为上火起了几个水泡。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占了半张脸,身上穿着的那件紫色战袍皱巴巴的,不知几天没换了,袖口还有干掉的血迹。
顺着朱温的眼神看去,发现帐中还有几个人,正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大约都是负责押运粮草的将领,以往都是一方土皇帝的存在,如今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朱温刚才已经杀了一个,现在正在审下一个。
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跪在案前,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头。
朱温就坐在那里看着,不说话,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人身上剜来剜去。
“粮食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大王……臣的粮草,在怀州以北被一伙黑甲骑兵劫了……”
校尉的声音在发抖,
“臣……臣拼死抵抗,可他们太能打了……臣的兵死伤过半……粮食也被他们烧了大半……”
朱温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鬼魂在说话。
“你的兵死伤过半?那你呢?你怎么还活着?”
校尉浑身一抖,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地上。
“臣……臣是趁乱跑出来的……臣想着要给大王报信……”
“跑出来的?”
朱温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断了的琴弦,
“你的兵都死了,你还能跑出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
“来人!拖下去!给本王斩了!”
那两个甲士早就等在那里了。
校尉顿时像杀猪一样嚎叫起来,被拖了出去,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一刀砍下,戛然而止。
朱崇节跪在帐外,听到那一声惨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膝盖也在微微发颤。
他已经后悔了,不是后悔来泽州,是后悔当初在怀州城下做了那个决定。
他不该把粮食交给李存勖,不该放走那个孩子。
他就应该拼死一搏,哪怕战死,也好过现在这样跪在这里,等着朱温的裁决。
朱崇节跪在帐外,听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了。
他丢的不只是粮草,还有怀州。整个怀州城。整整一座城。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转动,拼命想着该怎么解释才不让自己掉脑袋,可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朱温是个只看结果的人,在他的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帐门忽然掀开,一个亲兵探出头来,往帐外喊了一声:
“朱崇节朱使君到了没有?大王召见!”
朱崇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硬着头皮往里走。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刚才那个校尉的血,还是朱温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帐中,扑通一声跪在朱温面前,头也不敢抬。
“末将朱崇节,叩见大王!”
帐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朱崇节能感觉到朱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皮肉。
然后,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紧接着,一双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哎呀,崇节!你终于来了!”
朱崇节愣住了。
朱温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笑,那双眼睛里原本阴鸷的光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夸张的热情。
他甚至有几分感动,感动得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本王的兄弟来了!快,快起来!”
朱温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像是怕他不相信自己真的高兴,
“让本王看看,噫,瘦了,黑了。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娘的,怎么还没人上茶?今日执勤的是哪个,给本王推出去砍了!”
帐内的将领们都愣住了。他们把头从地上抬起来,偷偷地看着这一幕,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大戏。
朱崇节也愣住了。
他看着朱温那张布满血丝的脸,看着那双故作热情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怀疑,这个搂着自己肩膀的人,和刚才那个暴跳如雷杀人不眨眼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大、大王……”
朱崇节的声音有些发干,
“末将有罪……”
“什么罪?”
朱温笑着,
“你替本王守怀州,守了这么久,有什么罪?本王赏你还来不及呢,来来来,坐下说。”
朱崇节没有坐,反而退后一步,又跪了下去。
“大王,末将丢了怀州。粮食也只带来了一半。”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末将无能,请大王治罪。”
帐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刚才朱温暴怒时还要可怕。
朱崇节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窖,寒气瞬间无视了他的铠甲,将其死死包裹。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到朱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粗重而急促。
半晌,他终于听到了朱温的声音。
“丢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问军国大事,
“怎么丢的?”
朱崇节的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当然不能说实情,否则李顺节为什么愿意放他出城?李存勖又为何愿意放行?
到时候可就不是丢粮草这么简单的问题了,而是通敌!
所以一路上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该怎么回答,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是被那伙黑甲骑兵劫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末将接到命令后当即收拾粮草出城,可走了不到二十里,就遇到了他们。他们人数不多,但来去如风,末将的兵根本不是对手。
末将本想拼死一搏,可想到大王还在泽州等着粮草,只好……只好放弃了一半粮食,用来拖延他们,才带着剩下的人马跑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把这一路上编好的谎话一口气说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朱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崇节,目光阴鸷得像一条毒蛇。
帐内的将领们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感觉到,朱温在犹豫,在权衡。
他在想,朱崇节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在想,这个人还能不能用,要不要杀了立威,还是留着以观后效。
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
而眼前这个人,丢了一半救命的粮草,按照他朱温的规矩,死十次都不够。
可他需要朱崇节,不仅曾经有功,而且战力不错。
泽州前线正是用人之际,他手里能打的将领越来越少。
杀了朱崇节,不过是多一颗人头挂在营门口,换不来一粒粮食,也赢不了一场仗。
留着,也许还能用得上。
朱温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的如此突然,帐内紧绷的气氛还没散去,像是被人猛地扔进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还在荡漾。
“害,本王害以为什么大事,起来,起来。”
他弯腰亲自把朱崇节扶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丢了就丢了,咱们自家兄弟,人回来就好。
粮食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人没了,本王找谁替咱宣武打仗去?”
朱崇节抬起头,对上朱温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杀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宽容。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宽容,还是朱温在演戏。
但至少他不会拆穿,也就是说,他的命,暂时保住了。
“多谢大王不杀之恩。”
朱崇节再次深深一揖。
“什么杀不杀的,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朱温拉着他在舆图前坐下,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来来来,本王给你说说本王的新计划。”
朱崇节打起精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舆图上,本该有密密麻麻标注的泽州区域已经被涂干抹尽,
但朱温的手指却慢慢指向了一个箭头。
箭头的尾端是泽州,
尖端则是……长安!
“大王,您的意思是……”
“没错,本王不跟李克用耗了,本王要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