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本王不跟那狗娘养的李克用耗了,本王要去打长安!”
朱温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长安”的圆圈上,用力之大,舆图的绢布都凹下去一个坑。
朱崇节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足足几息时间,从泽州出发,绕过太行山,穿过河阳,越过陕州,直插长安。
千里之遥,要攻打多少座城池?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想从朱温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他没有找到。
朱温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试探,甚至没有犹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癫狂与笃定。
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好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
“大王,”
朱崇节的声音有些发干,
“咱们在泽州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突然说不打了?”
“打?拿什么打?”
朱温猛地站起身,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舆图的一角被吹起来,哗啦啦地响。
他指着外面那些蹲在墙角啃草根的士兵,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看到没有?这就是本王的兵!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连弓都拉不开!他们不造本王的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你让本王拿什么打?拿他们的骨头去敲城墙吗?”
朱崇节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温放下帘子,走回舆图前,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某在这里耗了快两个月,死了上万人,粮草不济,援兵不来,李克用那个独眼龙还在不停地从太原调兵,
甚至就连杨行密,朱瑾那些个反复小人也都来打某!
再耗下去,不用他打,某自己就垮了。”
他抬起头,看着朱崇节,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久经战阵的朱崇节的害怕的东西。
是癫狂,但又不失理智。
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决定不再逃了,要转身扑向猎人。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换个打法。”
他的手指又戳在舆图上,沿着那条粗线一路滑过去,
“你看,泽州到长安,千里之地,有哪座城能挡住某二十万大军?”
朱崇节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飞速盘算。
说起来上千里的路程,其实主要的藩镇也就是河中。
河中?
河中的王重盈手下不过万把人,向来来回依附,根本不敢出城迎战。
他们大军压境,又只是借道,不打他,王重盈应该不会为难他们,估计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劝劝架,
甚至为了尽快把他们送出境外,说不定还会拿出些粮草双手奉上。
“大王,还有一件事。”
朱崇节小心翼翼地说,
“咱们打长安,名义上……怎么说?朝廷毕竟是正统,咱们要是直接打过去,天下人怎么看?”
朱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得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崇节的肩膀,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崇节,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不开窍?”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张空白的帛书,提起笔,一边写一边说,
“名义?名义还不简单?本王做错了什么?皇帝小儿就让天下人来讨伐我?说到底也是他的错!
本王就写,皇帝身边有奸佞,蒙蔽圣听,离间君臣,致使天下大乱。本王清君侧,诛奸佞,扶社稷。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帛书,吹了吹墨迹,递给朱崇节。
朱崇节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九个字,
“清君侧,诛奸佞,安社稷。”
字迹遒劲,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奸佞是谁?”
朱崇节问。
朱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讽。
“奸佞?当然是谁都可以。
杜让能?刘崇望?景务修?郑延昌?随便挑一个,就说他蛊惑圣心,陷害忠良。
反正天下人都知道,那些人不喜欢本王。本王说谁是奸佞,谁就是奸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至于皇帝,本王不是去打皇帝的,本王是去救皇帝的。他虽然做了错事,冤枉了本王,但奈何已经被奸佞包围,本王去救他出来。
等本王到了长安,皇帝自然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忠臣。”
朱崇节握着那张帛书,手微微发抖。
他听懂了。
清君侧,不过是一个幌子。
朱温要的不是清君侧,是控制皇帝。
只要皇帝在手,他就可以以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让谁死谁就得死,让谁活谁就能活。
这可是自古以来造反的惯用名号啊。
难道他们真的要造反吗?
虽然藩镇各自当着土皇帝,但这层窗户纸却是没人敢捅破。
因为现在没有藩镇可以做到稳压天下一头。
每个率先冒头的,必然会被别的藩镇集火,瓜分。
从天宝的安禄山以来,每个以为天命在己身的皆是如此。
“大王想到怎么过河中了?河中王家,虽然兵力不强,但是,”
“但是什么?”
朱温打断他,
“王重盈?他敢拦本王?他手里有多少兵?不过万人而已。本王二十万大军过境,他敢出城?他不敢。
他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求本王不要打他的城。
本王也不打他,本王只是借道。他要是识相,就乖乖让路。他要是不识相,”
朱温冷笑一声,
“本王不介意多打几座城。”
朱崇节点了点头。
河中基本上可以算作是唯一拦在从泽州到长安路上的敌人了,只要说服河中王家,剩下的路就是一马平川。
可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他跟随朱温多年,深知此人虽然胆大包天,但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当年朱温从黄巢军中叛出,投奔朝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突然想千里奔袭长安,却没有立刻付诸行动,这其中一定有他没有说出来的顾虑。
果然,朱温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崇节,本王唯一担心的,就是李顺节。”
朱崇节抬起头,看着朱温。
“本王听说过这个人。”
朱温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到西崤关的位置,轻轻叩击了两下,
“杨复恭的养子,后来投了朝廷,被那皇帝赐名李顺节。
此人不同于以往那些个朝廷的文官,还算治军有方,麾下那一万精兵是朝廷最能打的。
他若是守在西崤关,本王还真不好办,这也是本王这几日有些犹豫的原因之一。”
朱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本王在汴州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当年他从杨复恭手下转投朝廷,带兵入京,秋毫无犯。
后来查佛寺、征河南府,都是他冲在前面。此人不到三十岁,已经是殿前亲军都指挥使,手握精兵。这样的人,不可小觑。”
朱崇节听着,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朱温夸奖李顺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欣赏,还有一种忌惮。
那种忌惮,是猛兽对另一头猛兽的忌惮,虽然还没有交手,但已经闻到了对方的气息。
最主要的是,李顺节还占据着天时和地利,若是强攻,损失将士事小,若是战机延误,那就大事休矣。
“大王,”
朱崇节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
“末将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李顺节他……不在西崤关了。”
朱温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盯着朱崇节,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不在西崤关?那他在哪?”
朱崇节硬着头皮说:
“他在怀州。”
“怀州?”
朱温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跑到怀州去做什么?”
“他……他拿下了怀州城。”
朱崇节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末将退出怀州之后,他就带着兵马进城了。末将走的时候,城头已经换上了朝廷的旗帜。”
朱温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盯着朱崇节,目光阴鸷得让人后背发凉。
朱崇节以为他要发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朱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嘲讽,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崇节,你说的是真的?”
朱崇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末将不敢欺瞒大王。”
“好!好啊!”
朱温猛地一拍桌子,竟把那案几拍得跳了起来,
“这个李顺节,还真是个听话的狗!本王让他去怀州他就去怀州,让他拿城他就拿城!”
朱崇节一脸茫然。
朱温见他这副表情,笑着解释道:
“崇节,你想想,这李顺节原来在哪儿?在西崤关。西崤关是什么地方?是朝廷的门户。
有他在那里守着,本王打长安就得多费一番手脚。可现在呢?他跑到怀州去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西崤关划到怀州,画了一个长长的弧线。
“怀州离长安有多远?千里之外。
拿下了怀州,他就要分兵守城,就要囤积粮草,就要安抚百姓。
他的兵力就那么多,分一部分在怀州,还有部分在东都,那他还能回去守西崤关吗?”
朱崇节恍然大悟。
“所以,大王觉得,李顺节拿下怀州,反而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
朱温拍着朱崇节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整个中原本王都送他们了,本王还担心他怎么还不走,现在他自己走了,西崤关就是空城!
崇节,你丢了怀州,本王原本还有些恼火,可现在本王要谢谢你!你这一丢,把朝廷在西线的防守彻底丢没了!”
朱崇节听着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朱温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在给他台阶下。
但不管怎样,他暂时安全了。
“大王,末将还有一个问题。”
朱崇节小心翼翼地说,
“这个计划,其他将军知道吗?”
朱温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朱崇节愣住了。他在帐外跪了那么久,看到朱温杀了郑转运使,审了那几个押粮官,还以为是召集诸将议事。
可从头到尾,帐内真正的大将只有朱温一个人。
“昨晚本王一夜没睡,就在想这件事。”
朱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朱崇节,
“本王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留在这里,是等死。去打长安,还有一线生机。”
他转过身,看着朱崇节,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崇节,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本王的脾气。本王不是怕死的人,可本王不能死在这里。
本王死了,那些跟着本王的兄弟怎么办?那些将士们的家眷怎么办?”
朱崇节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朱温,和他认识的那个朱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个朱温,沉稳果断,杀伐决断,从不犹豫。
这个朱温,暴躁、多疑、癫狂,却又在这种癫狂中透出一种让人心酸的脆弱。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崇节,咱们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的,缺少粮草时,咱们手下那群兵痞会做出什么,你不是不知道,
所以,咱们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帛书上写了起来。
笔走龙蛇,力道十足。
写完之后,他吹了吹墨迹,递给朱崇节。
“你看看。”
朱崇节接过来一看,是一道军令,
“即日起,全军撤出泽州,南下修整半天。各营依令而行,不得有误。”
没有提到长安,没有提到河中,没有提到任何目的地。
只有一个“南下休整”。等他们发现不是“休整”而是“奔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朱崇节握着那张帛书,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参与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一件可能改变天下命运的大事。
可他没有选择,他已经是朱温的船上了,下不去了。
“大王,末将明白了。”
朱崇节叩首道,
“末将愿随大王出征。”
朱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满足。
他弯腰把朱崇节扶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这才是本王的兄弟!你先下去歇着,明天一早,本王召集诸将议事,该让他们知道,咱们要‘撤军’了。”
朱崇节退出大帐,夜风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却越想越后怕。
朱温变了。
那个当年在汴州和他一起喝酒、一起打仗的朱温,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
他被李克用打怕了,被粮草断了逼疯了,被四面楚歌的局势吓坏了。
他不想输,所以他要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赢。
可他真的能赢吗?
朱崇节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朱温身上了。
朱温已经不是那个能够带他走向胜利的统帅了。
他不确定朱温下一步会做什么,不确定朱温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翻脸,把他当成弃子丢掉。
他真的得为自己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