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明宫。
春风终于吹进了这座千年帝都，将宫墙上的积雪吹化，顺着琉璃瓦的沟槽流下来，滴在丹墀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宣政殿外的两株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李晔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春天的味道。
有泥土的腥味，有不知叫什么的花的甜味，还有从御膳房飘来的饭菜香味。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春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意气风发过了。
好像，时间又回到了当初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
“陛下，该上朝了。”
张寺人小心翼翼地在旁边提醒。
李晔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大步走进宣政殿。
殿内，文武百官已经站好了。
杜让能在最前面，刘崇望、景务修、郑延昌依次而立。
后面是那些曾经在崔胤的煽动下弹劾李顺节的世家朝臣们，如今一个个低着头，规规矩矩，大气都不敢出。
再后面是新提拔的一批年轻官员，大多是些个天子门生中的佼佼者，朝气蓬勃，目光炯炯。
李晔坐上龙椅，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这些人，有的怕他，有的敬他，有的恨他，但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把他当成傀儡皇帝。
“陛下，臣有本奏。”
刘崇望率先出列，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奏疏。
“呈上来。”
张寺人接过奏疏，转呈李晔。
李晔翻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李顺节拿下怀州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崇望。
刘崇望躬身道：
“是，陛下。李将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今日凌晨刚到的。
他已于三日前拿下怀州城，朱温的守将朱崇节弃城北逃，粮草辎重缴获无数。目前李将军正在加固城防，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反扑。”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怀州。
那可是朱温的西线粮道咽喉。
拿下怀州，就等于断了朱温的命根子。
同时，拿下怀州也证明了朝廷已经在东都彻底站稳了脚跟，
从现在开始，朝廷真正的进可攻，退可守，不再是人人可欺的软柿子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拿下河南府更加振奋人心。
“好！”
李晔拍了一下御案，站起身来，
“好一个李顺节！朕果然没有看错他！传旨，加封李顺节为检校太尉、怀州刺史，赏钱五万贯。麾下将士，依功升赏。”
他是真没想到，一个历史上不怎么声名显赫的将军竟然做到了这样，看来他还是有识人之明的嘛。
“遵旨！”
刘崇望退回班列。
杜让能紧接着出列。
“陛下，臣也有本奏。”
“说。”
“黔南那边来消息了。”
刘崇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义成国公张全义已经抵达黔南，并宣发了陛下的圣谕，不少土着闻声而降，偶有不受教化之民也不敢明着造反，据张全义所说，再给他三年，必然能使黔南变为第二处关中！”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黔南，那个瘴疠之地，那个被朝廷放弃了上百年的地方，竟然真的被张全义盘活了。
李晔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当初司空图建议把张全义扔到黔南去，他还觉得有些冒险。
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张全义这个人，朕没有看错他。”
李晔点了点头，
“传旨，加封张全义为黔南观察使，全权处置黔南军政事务。他需要的钱粮、耕牛、农具，责令度支司一定优先拨付。”
“遵旨！”
景务修也出列了：
“陛下，臣也有本奏。”
“哦？今天怎么这么多好消息？”
李晔笑道，
“说吧。”
“臣得到消息，武宁节度使时溥已经出兵了。”
景务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亲率三万精兵，从徐州出发，直扑汴州。
淮南的杨行密也在整兵，说是要‘北上讨逆’。还有淄青的王师范，都派人来长安，说愿意响应朝廷的讨逆檄文，共伐朱温。”
殿内沸腾了。
时溥出兵，杨行密整兵，王师范响应。
这些人，以前都是墙头草，谁强就倒向谁。
现在朱温势颓，他们一个比一个积极，争先恐后地要来分一杯羹。
看来朱温已经穷途末路了。
“好，好，好。”
李晔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直以来视为心腹大患的朱温，竟然就在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二年，就被他这个千年后的大学生逼到了绝境。
李晔站起身，走到丹墀边缘，望着殿内那些或兴奋、或敬畏、或沉默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声如洪钟。
“诸位爱卿，你们都听到了。李顺节拿下怀州，张全义站稳黔南，时溥、杨行密出兵讨逆。朱温完了。
先祖们啊！一个中兴的大唐，要来了。”
“陛下圣明！”
杜让能第一个跪下去。
“陛下圣明！”
刘崇望、景务修紧跟着跪下。
“陛下圣明！”
郑延昌、王溥、卢彦弘，那些世家朝臣们也纷纷跪下。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宣政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李晔站在丹墀上，俯视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座长安城，城外就是李茂贞的军队。
杨复恭把持朝政，张濬擅自出兵，藩镇割据，世家跋扈，百姓流离失所。
他用了两年，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熬。
杀杨复恭，收李顺节，查佛寺，收张全义，拿下河南府，拿下怀州。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可他都走过来了。
今天，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退朝之后，李晔回到清思殿，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捷报。
一份是李顺节的，一份是张全义的，一份是景务修汇总的各藩镇出兵情报。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总觉得看不够。
“官家，该用膳了。”
张寺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李晔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忽然感觉有些不对，问道：
“张寺人，你说，这个朱温会不会狗急跳墙？”
张寺人微微一顿，虽然自从上次自己劝诫皇帝后，他们的关系就不再是单纯的主仆，可也远没有到这种地步，所以他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官家，朱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怀州丢了，粮道断了，四面楚歌。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一丝不安。
那份不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膈应。
他是穿越者，他读过很多史书。
他知道朱温这个人，有多狠，有多毒，有多不要脸。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输。
越是走投无路，越是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可他想不出来，朱温还有什么牌可打。
泽州前线，他被李克用拖着走不了。
后方，时溥、杨行密在抄他的老巢。
粮道断了，援兵不来，士气低落。
他就算是神仙，也翻不了盘了。
“官家，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张寺人小心翼翼地说，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说，朱温马上就要完了。您该高兴才是。”
李晔苦笑一声，放下粥碗。
“朕当然高兴。可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只看眼前。朕得想想，朱温完了之后，李克用怎么办？时溥、杨行密怎么办？那些墙头草一样的藩镇，怎么办？”
张寺人不敢接话了。
李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从泽州到长安，千里之地，沿途有多少城池，有多少兵马，有多少变数。
他盯着泽州的位置看了很久，总觉得那里少了什么。
如果他是朱温的话，他会做什么呢？
打长安，擒贼先擒王？
“算了。”
李晔摇了摇头，
“朕想多了。朱温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打长安？况且，王重盈还在河中替朕挡着呢，”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李顺节的捷报，又看了一遍。
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怀州。那可是朱温的粮道咽喉。
拿下怀州，朱温就断了粮。
断粮的军队，甚至不用打，自己就会垮。
特别是在这个时代，士兵吃不饱肚子哗变，杀了主将举兵投降的例子可是屡见不鲜。
“张寺人。”
“老奴在。”
“传旨下去，让李顺节在怀州多囤粮草，多练兵卒，练多少全看他自己。
朕要他在那里扎下根，变成朕在东线的一颗钉子。”
“遵旨。”
李晔放下捷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自己穿越过来一年了。
在这一年里，他做了多少事？
杀了杨复恭，收了李顺节，查了佛寺，收了张全义，拿下河南府，拿下怀州。
新政推行了，世家压住了，藩镇开始听话了。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那双眼睛，阴鸷、毒辣、疯狂。
那就是朱温的眼睛。
因为历史的宿命，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历史上将他杀死的枭雄。
作为开拓五代十国的狠人，朱温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他会反扑，会挣扎，会做出一些谁也想不到的事。
可他会做什么呢？
李晔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不管朱温出什么牌，他都要接住。
“陛下，杜相公求见。”
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李晔睁开眼睛：“让他进来。”
杜让能走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一件事，想跟陛下商量。”
“说吧。”
“臣在想，既然朱温马上就要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怎么处置他？”
李晔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觉得呢？”
杜让能想了想：
“臣以为，朱温罪大恶极，不可轻饶。可他的那些部将，例如如葛从周、朱崇节等人，都是能征善战之将。若是能招降他们，对朝廷是大有裨益的。”
李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传旨下去，让各路兵马攻城的时候，尽量不要杀伤太重。能招降的，尽量招降。
朱温是朱温，他的部将是他的部将。朕分得清。”
“陛下圣明。”
杜让能退了出去。
李晔一个人坐在清思殿里，望着窗外的天色，心中那根刺，越来越扎人了。
他想不出哪里不对。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几天后，朝堂上的好消息更多了。
时溥的大军已经过了汴州，正在向朱温的老巢推进。
杨行密也出兵了，号称五万大军，从淮南北上。
就连一向墙头草的李茂贞，也派人来长安，说愿意再次出兵助战。
李晔坐在龙椅上，听着杜让能一条一条地念那些捷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陛下，时溥送来的奏报上说，他愿意奉朝廷为正朔，请朝廷给他一个讨逆的名号。”
杜让能说。
“给他。”
李晔大手一挥，
“传旨，加封时溥为检校太师、东平王，让他全力讨伐朱温。”
“遵旨。”
“陛下，杨行密也派人来了，说他愿意为朝廷效力，请朝廷给他一个名分。”
刘崇望出列道。
“都给，都给！”
李晔笑了，“传旨，加封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弘农郡王，让他北上讨逆。”
“遵旨。”
殿内的朝臣们个个喜气洋洋，仿佛朱温已经败了，天下已经平定了。
那些世家朝臣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而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歌颂皇帝的圣明。
郑延昌带头，说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中兴大唐，功盖千秋。
卢彦弘跟着说，陛下圣明远播，四海归心，朱温逆贼，指日可灭。
甚至还商量着定新的年号。
李晔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歌功颂德的声音，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了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朱温会这么容易就倒了吗？
那个在历史上篡唐称帝的朱温，会这么容易就被打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