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长安同样欣喜若狂的,还有河东李家。
泽州城外,河东军大营。
暮色四合,远处的泽州城头早已看不见了朱温的旗帜。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插满城墙的宣武军旗,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城垛和几根折断的旗杆,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李存孝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坡上,摘下了面具,任由晚风吹在脸上。
连日奔波,他脸颊瘦削了一圈,下巴长出青黑的胡茬,眼眶也深深凹陷下去。
他望着泽州城的方向,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朱温撤了。
不打了,不守了,不要泽州了。
将近二十万的大军,说走就走,连旗帜都来不及收。
这几乎是有秩序的溃逃。
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
他知道一支溃败的军队是什么样子,那应该是乱糟糟、慌不择路的,
可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说,朱温的部队虽然走得急,队形却没有散。
而且,将近二十万的大军,若是溃逃,定然会有规模不一的哗变,而只要有一点点的动静,朱温就绝不可能走得这么顺利。
“十三哥。”
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李存孝转过头,李存勖正从坡下走上来。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细鳞甲,腰悬短剑,头上的金冠在夕阳中闪着光。
六岁的孩子,走起路来却有同龄人不曾有的沉稳,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躁,像个小大人。
“小弟找了你好久。”
李存勖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和李存孝站在一起,他矮了一大截,可那目光,却像是在平视一个平等的对手。
“怎么了?”
李存孝问。
李存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望着泽州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朱温跑了。”
“某知道。”
“估计不是跑,是去打长安了。”
李存孝的手猛地握紧了铁槊,脸色有些紧张。
“你说什么?”
“小弟的斥候刚刚传回来的消息。”
李存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温的大军没有往东回汴州,而是折向了西边,过了河阳,直奔陕州方向。
小弟一开始以为他是要撤,可他的行军路线不对,他们撤军应该往东,他却往西。
他不是跑,大概率是要打长安。”
李存孝的脑子嗡了一下。
长安。
他下意识地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可他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长安有什么?
万把的神策军,一大半还是没打过仗的世家子弟。
李顺节带走了最精锐的一万人,张全义那边又分走了一批。
朝廷手里目前能打的,满打满算不过三四千,还分布在各个城门和皇城各处。
真要是朱温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王重盈呢?”
李存孝的声音有些发紧,
“河中的王重盈,他手里还有不少人才对”
“王重盈敢拦朱温?”
李存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超过年龄的无奈,
“他把所有人都算上估计也没有五万,可朱温有二十万。
他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况且王重盈那个人十三哥又不是不知道,墙头草,谁强就倒向谁。朱温大军过境,他只会紧闭城门,假装没看见。”
李存孝沉默了。他知道李存勖说的是实话。
“还有谁?”
他问。
“还有谁?”
李存勖苦笑一声,
“李茂贞?他刚刚被皇帝坑得那么惨,费力不讨好的,却让李顺节收了便宜,现在应该巴不得朝廷倒霉。
何况朱温打的是长安,又不是凤翔,他绝对不会为了救皇帝出兵勤王的。
至于时溥、杨行密那些人,”
“他们还在忙着捞好处,瓜分朱温的地盘。”
李存孝替他说完了。
李存勖点了点头。
高坡上一时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枯黄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远处,河东军士兵的吆喝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却显得很远很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李存孝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长安城的模样:朱雀大街、大明宫、宣政殿。
那个年轻皇帝坐在龙椅上,笑着对他说:
“你是朕的人,朕不会丢下你。”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在雁翎关被接应时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在西崤关养伤的时候皇帝派人送来药材和补品,想起第一次在长安觐见时皇帝亲手把玄甲递给他。
皇帝没有给他官爵,没有给他富贵,但给了他一条命。
这就够了。
他这条命,是皇帝给的。
没有皇帝,他早就死在邢州城外的乱军之中了。
“十三哥。”
李存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弟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说。”
“小弟这次来找你,不单是为了打怀州。”
李存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坦然而诚恳,
“小弟是想带你回去。”
李存孝没有回答。
“你在朝廷那边,受了太多委屈。”
李存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截断粮道、打汝州、打怀州,哪一仗不是你打的?可皇帝给了你什么?
一个面具,一个假名字,八百骑兵。
没有官爵,没有封地,没有富贵。他连你的名字都不让你用,让你戴着面具活着,像见不得光的人。”
李存孝握着铁槊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李存勖说的那些话,正好戳中了他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想堂堂正正地活着,想用自己的名字,想让人知道。
想让人知道,他李存孝还活着,还在打仗,还在替天行道。
可皇帝不让他这么做,他只能戴着面具,躲在面具后面,做一个没有面孔的人。
“小弟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愿意回去的。”
李存勖往前走了一步,
“阿爹很想你。上次他喝醉了酒,还在念叨你的名字,说十三郎要是还在,泽州早就打下来了。小弟从小到大,没见过阿爹那样。”
李存孝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不让李存勖看到自己的表情。
“小弟不是要逼你。”
李存勖的声音更加温和了,
“小弟只是觉得,你为朝廷做了那么多,不欠他们什么了。
截断朱温的粮道,是你干的。打垮葛从周的五千人,是你干的。拿下怀州,也是你干的。
朝廷每一寸新得到的土地,都有你的功劳。皇帝要是还有良心,就该好好谢你。”
李存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孩子气,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
“可是他没有。十三哥,小弟看不过去。”
李存孝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期待,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好像是最普通的,是一个弟弟在求哥哥回家。
他想起李存勖刚会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张开两只小手要他抱。
他把那个小东西举得高高的,孩子咯咯地笑,笑声在草原上回荡,那笑声他记了一辈子。
那是他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小弟还做了一件事。”
李存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存孝,
“你自己看。”
李存孝接过信,展开。
是李顺节写的一封公函,上面说怀州城已经顺利接收,感谢玄甲将军的配合云云。他看完,疑惑地看着李存勖。
“小弟本来可以拿下怀州的。”
李存勖说,
“两千精兵,加上你的骑兵,李顺节那五千人根本不够看。可小弟没有。
小弟让人撤了,把怀州让给了李顺节。因为小弟知道,你是朝廷的人。你帮朝廷打怀州,小弟不能让你为难。”
李存孝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在怀州城外,李存勖的人马确实在城北扎营,却也一直没有攻城。
他原以为李存勖是在等时机,没想到是主动放弃了。
“十三哥,小弟不想让你为难。”
李存勖看着他,
“小弟把怀州让给朝廷,是因为你。不然,凭什么让李顺节捡这个便宜?”
李存孝握着那封信,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李晔。
想起李晔在长安城头送他出征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托付了身家性命的信任。
想起李晔在密信上写的六个字,“撑住,等着朕。”
想起李晔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把他当人看而不是当工具使的话。
皇帝没有给过他官爵,没有给过他富贵,但皇帝给了他一样东西——尊重。
在皇帝眼里,他李存孝不是一杆枪、一把刀、一件趁手的兵器,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的人。
“十三哥,跟小弟回去吧。”
李存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恳求,
“阿爹不会亏待你的。河东的兵马随你调遣,河东的官职随你挑选。你想要什么,小弟都替你向阿爹要。
你不需要再戴面具,不需要再藏头露尾。
你是李存孝,天下第一猛将,你该堂堂正正地活着。”
李存孝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草地,吹过他的衣甲,吹过他手中那封已经揉皱的信。
远处,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河东的民谣,调子苍凉而悠远,让人的心一下子就被拉回了几年前的草原。
“某不能回去。”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坚定。
李存勖的脸上没有失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某欠陛下的。”
李存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截粮道、打汝州、打怀州,那都是某该做的。没有陛下,某早就死了。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功劳可言?”
“可你不欠他了。”
李存勖说,
“你帮他打了那么多仗,帮他拿了那么多地盘,再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
李存孝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恩情的事。”
他抬起头,望着西南方向,那是长安的方向,
“是……某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某不能走。某走了,陛下怎么办?”
李存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理解的、宽容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敬佩。
“十三哥,小弟明白了。”
李存勖点了点头,
“你是真的把皇帝当成了自己人。”
李存孝没有说话。
“那小弟问你一句话,若是朱温真的去打长安,你打算怎么办?”
“某要去救他。”
“怎么救?你只有八百骑兵。朱温有二十万大军。”
李存孝沉默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哪怕只有八百人,哪怕去了也是送死,他都必须去。
“十三哥,小弟再问你一句话,你去了,能做什么?”
李存孝咬了咬牙,没有回答。
“你什么都做不了。”
李存勖替他说了,
“八百骑兵对二十万大军,就算是你李存孝,也赢不了。你去了,不过是多一个人死。”
“那某也要去。”
李存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李存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李存勖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夕阳,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小弟会跟阿爹说,朱温跑了,泽州拿下了。至于朱温去了哪里,小弟不会说。”
李存孝浑身一震。
“你……”
“小弟说了,小弟不想让你为难。”
李存勖没有回头,
“阿爹要是知道朱温去打长安了,他不会放着不管的。
他会追,会打,会趁机抢地盘。到时候,朝廷也好,朱温也好,都会更乱。”
他转过身,看着李存孝。
“到时候,整个大唐都会乱成一锅粥,估计只有这样,十三哥您才能救下皇帝。”
李存孝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和李存勖平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弟弟。”
李存勖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十三哥,你答应小弟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
李存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某答应你。”
他站起身来,重新戴上玄铁面具。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走。”
他翻身上马,铁槊横在马鞍上。
“将军,去哪儿?”
赵瘦子问。
“长安。”
赵瘦子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立刻传令下去。
八百铁骑在暮色中集结,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
李存勖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黑色的骑兵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世子,该回去了。”
李存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李存勖没有回答。
他望着李存孝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十一哥,你说,十三哥能活着回来吗?”
李存进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末将不知道。”
“我知道。”
李存勖的声音很轻,
“他会活着回来的。因为他是李存孝,是十三哥。”
他转身走回营地,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