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林城市郊区一间老旧居民楼里,侯亮平敲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就是李秀梅。
“你是省纪委的?”李秀梅打量着侯亮平,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叫侯亮平,是省纪委副书记。今天来,是想了解您丈夫王德胜的案子。”
李秀梅后退一步,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陋,客厅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李秀梅给侯亮平倒了一杯白开水,在他对面坐下。
“侯书记,我丈夫是被冤枉的。”李秀梅说这话时,眼眶就红了,“他在林城开了个小厂子,本来干得好好的,后来被几个合伙人设局,签了份假合同,把厂子赔了进去。那些人背后有人,打官司的时候,法官向着他们说话。”
“您说的假合同,是指什么?”
李秀梅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材料:“这是当年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您看,这里有个签名,但那个签名不是我丈夫本人的。我们找过笔迹鉴定,鉴定结果说签名是伪造的。可是法院不采信,说鉴定机构没有资质。”
侯亮平接过材料仔细翻看,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看完后他抬起头:“您为什么觉得是田国富在背后操纵?”
“因为那个设局的人,是田国富的外甥。”李秀梅咬着牙,“当年我打听过,田国富的外甥在林城开了一家担保公司,专门做这种套人厂子的生意。我丈夫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可是我们穷人打官司,打不过人家有关系的人。”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这份材料,我能复印一份带走吗?”
“可以。”李秀梅站起来,“只要能帮我丈夫翻案,让我做什么都行。”
侯亮平当场复印了材料,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转身对李秀梅说:“李大姐,这件事我会认真查。但需要时间,也请您暂时不要再上访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李秀梅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侯书记,我就指望你们了。”
侯亮平坐上返程的车,把那份材料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盯着材料上的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林城的街景向后退去。这座老工业城市在秋日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街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侯亮平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王德胜的案子如果能翻过来,就可以顺藤摸瓜查到田国富头上。田国富要是撑不住,就会把沙瑞金供出来。但前提是,他要先拿到足够扎实的证据,不能让对方反咬一口。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小艾,帮我联系林城中院退休的老副院长张福林。据说他当年对王德胜案有不同意见,我想找他聊聊。”
“我这就去查他的联系方式。”
“另外,查一下田国富那个外甥的情况。叫什么名字,开什么公司,现在人在哪里。”
“好。”
挂断电话,侯亮平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林城市区,开上了回省城的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一片金黄,快要收割了。
而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这根线,也快要到收割的时候了。
侯亮平从林城回来的第二天一早,省纪委三楼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
他面前摊着一叠材料,全是昨夜他和钟小艾整理出来的。王德胜案的卷宗复印件、李秀梅提供的合同复印件、当年审理此案的法官名单,以及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
“小艾,张福林联系上了吗?”
钟小艾抬头回答:“联系上了,但张福林不肯见面。他说自己已经退休多年,不想再掺和旧案。听他的口气,好像有人在敲打他。”
侯亮平没有感到意外。田国富虽然退居二线,但他在汉东政法系统的根系扎得很深。王德胜的案子动了,自然会有人通风报信。
“马文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马文昨天请了两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我打听了一下,他昨天下午去了林城。”钟小艾压低声音,“他可能也听到了风声,提前去活动了。”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他拿起那份合同复印件,翻到签名那一页,盯着看了很久。
“小艾,你帮我做一件事。找一家靠得住的笔迹鉴定机构,我要重新鉴定这个签名。”
“现在去找鉴定机构,会不会太显眼?”
“所以要找靠得住的。”侯亮平放下材料,“省里的机构,就不要找了。去邻省找。用私人关系,不要用纪委的名义。”
钟小艾点头答应,把合同复印件小心收好。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琢磨着王德胜案的每个细节。如果这份合同上的签名真的是伪造的,那整件案子就是一起精心设计的冤案。而推动这起冤案的人,很可能就是田国富。
但如果只是田国富一个人,那还好办。问题是,那个神秘电话里说,这件案子牵涉的人“不止田国富一个”,还有“位置更高”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呢?
侯亮平的手机响了,是陆尘打来的。
“侯书记,听说你昨天去林城了?”
“陆省长消息真灵通。”侯亮平的语气平淡,“我去了解王德胜案的情况。”
“王德胜?”陆尘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就是那个搞厂子的老板?”
“对。他的案子,可能和田国富有关系。如果能把这条线摸清楚,对下一步的工作会有帮助。”
“你有把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