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京州市区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五楼,马文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老婆已经睡了,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最低。他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两行字:“事情有变,需要见面。老地方,十一点。”
收件人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马文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今天下午交回卷宗后,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侯亮平的动作太快了。昨天才和陈国栋见面,今天就派了律师来调卷。这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备而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替换掉的那页合同,虽然做得仔细,可如果真的送去专业机构鉴定,还是可能露出破绽。他虽然在法院干了二十年,但那毕竟是伪造证据,经不起推敲。
马文咬了咬牙,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对方就回复了:“老地方,十一点。”
马文关掉手机,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夹克穿上。他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熟睡的老婆,轻轻带上门,出了家。
他下楼后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过了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上车。”
马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帕萨特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城南一家面馆门口。面馆的招牌已经熄了灯,但卷帘门半开着,透出一线光亮。两人下车,中年男人掀开卷帘门,马文弯腰钻了进去。
面馆里间是一间小包间,一张圆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小菜。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已经坐在那里,看到马文进来,点了点头:“坐。”
马文在那人对面坐下。穿黑色夹克的人约莫五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他就是刘安,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主任。
“这么急找我,什么事?”刘安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侯亮平今天派人把卷宗调走了。”马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他动作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刘安放下茶杯,表情不变:“他调走卷宗,不代表就能查出什么。那页合同你不是换过了吗?”
“是换过了,但我担心……”马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担心他们会去做笔迹鉴定。如果真的送去鉴定,可能还是会看出来。”
“那就让他们鉴定不出来。”刘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里面有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是京市一家鉴定机构的。你去找他,他会帮你搞定。”
马文拿起U盘:“这个人可靠吗?”
“可靠。但价格不便宜。二十万,先付一半。”
马文愣住了:“二十万?我哪来那么多钱?”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刘安站起身,“如果你觉得贵,那就等着侯亮平的人来找你谈话。到时候,就不是二十万能解决的了。”
马文咬了咬嘴唇:“我……我想办法凑。”
“尽快。”刘安走到包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天之内,把钱打到上次那个账户上。超过三天,事情我不保证能处理好。”
说完,刘安掀开卷帘门,消失在夜色中。
马文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着手里的U盘,脸色煞白。他捏紧U盘,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外壳里。
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信息:“哥,能不能借我十万块钱?”
等了很久,对方只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马文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二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在法院干了二十年,每月工资加补贴不过七八千,老婆下岗多年,孩子还在上大学,家里根本没什么积蓄。
他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像是他此刻无处安放的焦虑。
他不能坐以待毙。如果王德胜的案子被翻过来,他不仅会丢工作,还可能面临刑事指控。田国富虽然退了,但他的能量还在,要是查出自己当年做的事,田国富也不会放过自己。
马文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马文走进田国富的办公室,田国富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啊,王德胜那件案子,你好好办。办好了,过两年京州市中院那边有个副院长的位置,我会帮你说话。”
为了那个许诺,他在合同上做了手脚,改了日期,让一个无辜的人坐了五年牢。
现在,那个许诺像一根绳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而套绳索的,正是他自己。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掀开卷帘门走出面馆。夜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他拉紧夹克领口,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一栋居民楼的四楼窗户后面,一架长焦相机的镜头正对准着他。镜头后面的人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祁厅长,马文刚才在城南一家面馆和一个人见了面。那个人,我认得,是省政法委的刘安。”
“好,继续盯着。有新的情况随时报告。”
祁同伟挂断电话,看向坐在沙发上批复文件的陆尘。“陆省长,马文和刘安见面了。”
陆尘放下笔:“有照片吗?”
“有。明天一早就能洗出来。”
“好。这些照片,先不要声张。等马文凑钱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祁同伟点点头,又问:“马文凑钱的事,我们要不要帮帮他?”
陆尘的目光闪了一下:“你有人选?”
“我在法院系统有个线人,可以以放贷人的身份接近马文,给他提供那笔钱。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掌握他把钱打给谁的证据。”
“可以。但要注意安全,不要让马文察觉到那个人有问题。”
“放心,我会安排妥的。”
祁同伟出去后,陆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同志,睡了吗?”
“还没。陆省长有事?”
“马文这条线,已经和刘安连上了。刘安上面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田国富。”
“对。如果马文咬出刘安,刘安再咬出田国富,这条线就能一直往上牵。到时候,沙瑞金想捂都捂不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马文把钱打给那个鉴定机构的人。到那个时候,就人赃俱获了。”
“好,我这边随时配合。”
挂断电话,陆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汉东的夜晚灯火通明,但在这片光亮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涌动,有多少人在夜里辗转反侧,他比谁都清楚。
他掏出手机,给侯亮平发了一条信息:“马文和刘安见面了。证据在收集中。务必保护好陈国栋和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