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省纪委办公楼五楼会议室。侯亮平站在白板前,用红笔画出几条连线。白板上写着一串名字:田国富、马文、刘安、陈国栋、王德胜,还有中间画了一个大问号的位置。
钟小艾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她的眼眶有些发青,明显一夜没睡好。
“林城那边传来消息,马文今天凌晨坐火车回了汉东。”钟小艾说,“我让技术科的人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和一个号码通过三次电话。”
“号码归属地是哪?”
“汉东本地,但查不到实名登记信息。用的是那种不用身份证就能买到的临时卡。”
侯亮平放下红笔:“看来他确实很小心。那份卷宗呢,他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他下车时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我让人在出站口盯住了他,他现在回家去了。”
侯亮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我们不能等他动手。他既然调走了卷宗,下一步就是修改或者销毁里面的证据。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把卷宗截下来。”
“用什么理由呢?他以法官身份调卷,完全合规。我们省纪委没有权力直接从法官手里扣押卷宗。”
“那就用别的办法。”侯亮平停下脚步,“林城那起案子的原告方,是不是有个律师?”
“有,叫郑军。当年是原告的代理律师。他现在还在林城执业。”
“联系郑军。让他以律师身份,向林城中院申请调阅王德胜案的全部卷宗。就说他接到了当事人的委托,要对该案进行申诉复查。”
钟小艾眼睛一亮:“这样一来,马文手里的卷宗就必须交回法院,否则就是妨碍律师依法执业。”
“对。马文不交,我们就可以介入。他交了,卷宗回到法院,我们就有办法拿到手。”
“我马上去办。”
钟小艾刚要走,侯亮平叫住她:“等等。陈国栋那边,安排好人保护了吗?”
“安排了。祁厅长派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在他家楼下守着。他现在请假在家,不敢出门。”
“好。另外,昨天让你联系的那家笔迹鉴定机构,有消息了吗?”
“联系好了。邻省省城的华夏司法鉴定中心,主任是我大学同学。他答应亲自做这个鉴定,绝对保密。但需要原件或者高清扫描件。”
“扫描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侯亮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你今天就安排人送过去。越快越好。”
钟小艾接过U盘,转身出了会议室。侯亮平重新站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串名字和连线。
那个大问号,代表的是站在田国富背后的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陈国栋说的“位置更高”的人。那个人,也许就是在林城那个神秘电话里提醒他的人。那个人,也许就是沙瑞金。
但他没有证据。
他拿起红笔,在那个大问号外面画了一个圈。
他要用陈国栋这条线索,一层一层往上挖。直到把所有人都挖出来。
当天下午三点,林城中院门口。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走进法院大门,径直走向档案室。他就是郑军,林城本地律师。他走到档案室窗口,递上一份申请:“我是王德胜案原告方的代理律师。受当事人委托,申请调阅王德胜案的全部卷宗,进行案件复查。”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申请,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这个案子……卷宗已经被人调走了。”
“被谁调走了?”
“被……被马文马法官调走了。他昨天来调的。”
郑军皱眉:“我是依法申请调阅卷宗。卷宗被法官调走,不影响我的权利。请你们马上联系马法官,要求他把卷宗交回档案室,以便我依法查阅。”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但还是拿起电话拨了马文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工作人员简单说明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来马文的声音:“让他等着,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马文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赶到档案室。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浮肿,头发也有些凌乱。看到郑军后,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郑律师,你怎么突然要调这个案子的卷宗?”
“我的当事人委托我对该案进行复查。这是合法权利。”
马文不情愿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那份卷宗,交给工作人员:“登记一下,卷宗我交回了。”
工作人员接过卷宗,登记好,然后递给郑军。郑军接过卷宗,当场打开检查了一遍。卷宗里的材料都在,但有几页合同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他没有多说什么,签了字,带着卷宗离开了法院。
走出法院大门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卷宗到手了。”
“好。你马上把卷宗送到市司法局旁边的复印店,我们在那里碰面。记住,不要复印,直接扫描。”
“明白。”
郑军挂断电话,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车。他启动车子,驶向约定的地点。
在他的车后面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跟了上去。车里坐着两个人,都戴着墨镜。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马哥,卷宗被一个律师拿走了。我们正在跟着,要不要动手?”
电话里传来马文的声音:“不要动手。让他拿走。卷宗里的东西,我已经处理过了。他们拿到也没用。”
“明白了。”
黑色轿车放慢了速度,在一个路口拐弯,消失在车流中。
而前方的郑军,浑然不觉地开着车,朝着约定的地点驶去。
晚上七点,省纪委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电脑前,仔细查看郑军扫描回来的卷宗。每一页都放大看,寻找蛛丝马迹。钟小艾站在他身后,也在盯着屏幕。
“看这里。”侯亮平指着屏幕上一页合同,“这页的边缘,和前后几页的纸张颜色不太一样。”
钟小艾凑近看了看:“确实不一样。这页纸有点泛黄,别的页都还比较白。”
“这说明,这页纸被人替换过。”侯亮平放大画面,“再看签名。这页上的签名,和之前那份复印件上的签名,笔迹有明显不同。复印件上的签名,笔划末端有个小小的上挑。而这页上的签名,笔划很平直,没有上挑。”
“所以,马文确实替换了证据?”
“很可能。”侯亮平靠在椅背上,“但光靠纸张颜色和笔迹差异,还不能完全说服人。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他的手机响了,是陆尘打来的。
“侯书记,情况怎么样?”
侯亮平把今天的事情简要汇报了一遍,包括卷宗被替换的怀疑。
陆尘听完后说:“我已经让祁同伟派人盯住马文了。如果他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早晚会露出来。”
“陆省长,我想尽快对马文采取行动。再拖下去,他可能会销毁更多证据。”
“你有把握吗?”
“至少七成。”
陆尘沉默了几秒:“那就动手吧。但要注意分寸,马文毕竟还是法院的法官,直接逮捕影响太大。先以谈话的名义,把他请到纪委来。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
“好。”
挂断电话,侯亮平看着屏幕上的扫描件,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