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从建设银行网点出来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向后倒退。
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钱汇出去了,刘安那边就能帮他搞定鉴定的事。只要鉴定不出问题,侯亮平就拿他没办法。
出租车在离家还有一条街的路口停下,他付了钱下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
那几个人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掏出证件亮了一下:“马文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马文的腿发软,他本能地想后退一步,但后面的路已经被堵死了。“我……我犯了什么事?”
“请跟我们走,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旁边一个小区的保安探头探脑地看,街对面几个路人也停下脚步。马文的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低下头,跟着那几个人走向其中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车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马文坐在后排中间,左右各坐着一个人,手包放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车子发动了,平稳地驶出小区,拐上主路。他没有看窗外,不知道车子往哪个方向开。
大约十五分钟后,车子减速,拐进一扇铁门。马文睁开眼睛,看到一栋灰色楼房出现在眼前。省纪委办案基地,他以前来过这里,是配合一个案子的取证工作。那时候他是以法官的身份来的,现在却成了被调查的对象。
他被带进二楼一间谈话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窗帘拉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送他来的人退了出去,门虚掩着。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墙上那个摄像头,感觉那像一只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侯亮平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在马文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马文同志,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马文摇头:“不知道。”
侯亮平拉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推到马文面前。照片上是马文昨晚在城南面馆门口,弯腰钻进卷帘门的侧影。马文的脸白了。
“这个人,是你吧?”
马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是。”
“和你见面的人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侯亮平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是刘安走出面馆的正面照,“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刘安,是你的朋友?你们关系不错啊。”
马文说不出话。他低头盯着桌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侯亮平不紧不慢地拿出第三张照片,推到马文面前。这是马文今天下午在建设银行网点门口的照片,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汇款回执单,正低头看。
“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你在解放路建设银行,汇出十万块钱。收款账户,是邻省一个叫张德贵的人。这个人,你认识吗?”
马文的手开始发抖。他伸手握住桌沿,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
“我……我借钱给一个朋友。”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需要你一个公务员,通过高利贷借钱给他?”
马文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借高利贷的?”侯亮平从文件夹里抽出第四张照片,是马文在宏信公司签合同的特写,“金茂大厦1508室,汉东宏信金融服务公司。你有兴趣了解一下那家公司的背景吗?”
马文的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发现唾液也干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侯亮平把四张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像展示一幅完整的拼图。“马文,你的事情,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五年前你在林城中院主审王德胜案,在证据上做了手脚,改了合同日期。一周前你从林城中院档案室调走了该案的卷宗原件,替换了其中一页证据。昨天晚上,你和刘安见面。今天下午,你借了高利贷,向刘安指定的账户汇了十万块钱。这一系列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违纪违法。”
马文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侯书记,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改证据的……”
“那你是故意的还是被人指使的?”
马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桌上那四张照片,仿佛看到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定格在那些画面上。他低头,两滴眼泪砸在桌面,洇开成两个小圆点。
侯亮平没有催促,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像敲在马文的心上。
过了很久,马文抬起头:“如果我全部交代,能算主动坦白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马文擦了擦额头:“王德胜的案子,是田国富让我办的。他说王德胜得罪了人,要给他一个教训。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帮我在京州市中院安排一个副院长的职位。”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田国富是怎么跟你说的?原话是什么?”
“五年前秋天,他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对我说:‘林城有个姓王的老板,在搞什么厂子,得罪了上面的人。你帮他疏通一下,让这个老板进去待几年。办好之后,京州市中院那边缺个副院长,我可以帮你说句话。’”
侯亮平盯着马文:“你知道他说‘上面的人’是谁吗?”
马文摇头:“他没说,我也没敢问。但我猜,可能和沙书记有关。”
侯亮平的眉头一紧:“为什么这么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