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钟小艾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赶到田国富家。开门的是田国富的妻子吴桂芳,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眶微红。
“吴阿姨,我们是省纪委的,田主任让我们来取一个黑色笔记本,放在他书桌左边抽屉里。”钟小艾出示了工作证。
吴桂芳没有说话,转身走向书房。钟小艾跟在她身后。书房不大,一张老式书桌靠墙摆放,桌面上堆着几本法律书籍和文件。吴桂芳拉开左边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钟小艾。
“他是不是出事了?”吴桂芳的声音有些发抖。
“吴阿姨,田主任目前正在配合省纪委的调查。具体情况我们不方便透露。”
吴桂芳低下头,手帕在指间揉搓着:“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那些年做的事情,我劝过他,他不听。”
钟小艾没有接话,接过笔记本翻开快速浏览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地点、人物姓名,以及一些数字和特殊符号。字迹工整,应该是田国富亲笔所写。
“吴阿姨,这个笔记本我们带走了。田主任那边如果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
吴桂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钟小艾带着笔记本离开了田国富家。坐进车里后,她立刻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笔记本拿到了。现在送去陆省长那边?”
“直接送到陆省长办公室。我在那里等你。”
二十分钟后,省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陆尘坐在办公桌后面,侯亮平坐在沙发上。钟小艾推门进来,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
陆尘拿起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看。笔记本记录了从十年前到最近半年的内容,包括田国富经手的各个案件时间节点、和哪些人见过面、收过哪些人的东西。
侯亮平也走过来站在桌边:“他记录的每一件事都很详细,包括时间、地点、参加人员。如果这些记录属实,沙瑞金在汉东的这些操作,恐怕就不止是王德胜这一件案子了。”
陆尘翻到第七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住:“你看这里。”
侯亮平凑近些。那一行记载着:“2014年3月15日,沙书记办公室。谈林城水泥厂改制事宜。沙书记要求将厂子转让给山水集团,具体方案由我协调相关部门落实。”
“林城水泥厂?”侯亮平皱起眉头,“那是林城最大的国有企业,当时评估价值至少五个亿。后来被山水集团以不到两个亿的价格拿下了。”
陆尘继续往下翻,又找到几处类似的记录。山水集团这个名字,在笔记本里出现了不下十次,每次旁边都标注着“沙书记要求”或“沙书记交代”。
陆尘合上笔记本:“田国富的记事习惯,帮了我们大忙。”
侯亮平仍在思索:“光是笔记本上的记录,还不足以作为直接证据。如果沙瑞金否认,田国富空口无凭。我们需要找到和这些记录对应的实物证据——比如山水集团往来的账目、林城水泥厂的转让合同细节。”
陆尘点头:“所以暂时不能声张。先把笔记本里的内容全部拍照存档,原件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根据笔记本里提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核实,把实物证据固定下来。”
“我这就去安排。”侯亮平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陆省长,明天李仲仁正式作证之后,田国富的案子就算是彻底坐实了。田国富一旦被移送司法机关,沙瑞金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他无非是两种选择。一是全力灭火,把自己从所有事情里摘出来。二是弃车保帅,把田国富推出去当替罪羊。”陆尘拿起笔记本掂了掂,“不管是哪种选择,这本笔记本里的内容,都会是他绕不过去的坎。”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办案基地的谈话室里,李仲仁正式作证。这位退休的老法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老年斑。坐在他对面的是侯亮平和另外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桌上的录音设备指示灯亮着,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
“2010年9月17日晚上,林城公安局刑警队送来一具尸体。”李仲仁的声音苍老但清晰,“死者是被人审讯的时候打死的,颅骨骨裂,颅内大面积出血。我当时做了尸检,写了报告。但田局长打电话给我,让我把死因改成突发心脏病。”
侯亮平问:“田国富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他说,‘老李,你要想清楚。报告交上去,你我都得倒霉。你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何必呢。改了报告,你儿子去卫生局上班的事,我来办。’”
“你有没有留下当时的原始尸检报告?”
“留了。”李仲仁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旧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原件我藏在家里柜子夹层里。这份是复印件,你们可以拿去做鉴定。”
侯亮平接过那份复印件,翻开看了看。报告上的字迹是手写的,法医签名处确实是李仲仁的名字,还盖了林城公安局法医室的公章。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尸体上的伤痕:颅骨骨折、右眼眶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法医结论写着:死者系外力击打头部导致颅内出血死亡。
这份报告和后来归档的那份“突发心脏病死亡”报告,完全是两个版本。
侯亮平收起复印件:“李老,谢谢您愿意出来作证。”
李仲仁摆了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当年昧着良心改了那份报告,我心里一直不安。现在能把真相说出来,也算是赎罪了。”
作证结束后,侯亮平送李仲仁走出办案基地。上车前,李仲仁转过身说:“侯书记,田国富那个人,我跟他共事过很多年。他这个人,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是真把他逼急了,他会把知道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可要是你给他留了余地,他反而会跟你绕圈子。”
侯亮平点头:“谢谢李老提醒,我心里有数。”
李仲仁坐进车里,车窗摇上,车子缓缓驶出大门。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尘的电话:“李仲仁的证词拿到了,和原始报告的复印件对得上。田国富这边,可以走下一步了。”
“好。下午两点,召开省委常委会。你带着材料过来。”
侯亮平愣了一下:“常委会?这个时候召开常委会,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行。”陆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今天下午两点,省委一号会议室。你带齐所有材料,我会在会上正式提出对田国富问题的调查结论。同时,我也会谈谈山水集团在汉东的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