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夜晚格外安静。走廊里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鸣,偶尔传来工作人员走动时皮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田国富已经在谈话室里待了整整十个小时。面前的盒饭早已凉透,饭菜凝结成一层干硬的油脂。他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但没有睡。侯亮平在晚饭后离开了,留下两个工作人员在外面守着。
他盯着墙角那个红点——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仿佛要把那个小红点看穿。十年前那件案子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但李仲仁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那个法医,当年在他的办公室里,拿着那份尸检报告的原件递给他。李仲仁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田局长,这报告要是真的交上去,我们局里谁都脱不了干系。那人是被活活打死的啊。”
田国富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老李,你要想清楚。报告交上去,你我都得倒霉。你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何必呢。”
李仲仁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份报告原件塞进了口袋。
他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了。没想到十年后,李仲仁带着那份报告,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门被推开,侯亮平走了进来。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像是刚从家里匆匆赶过来的。
“田主任,刚收到一个消息。李仲仁已经把那份原始尸检报告交出来了。我们的技术专家已经做了鉴定,确定是他的亲笔签名。根据那份报告,那位死者的死因是外力击打导致的颅内出血,而不是突发心脏病。”
田国富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李仲仁还说,当年你亲自打电话给他,让他把死因改成突发心脏病。作为交换条件,你答应帮他儿子安排到林城市卫生局工作。”
“他在撒谎。”田国富的声音沙哑低沉,“我没有给他儿子安排工作。”
“但我们查了。他的儿子李军,确实在那一年进入了林城市卫生局,成为事业编制人员。”
侯亮平在田国富对面坐下:“田主任,现在的情况你很清楚。王德胜案,马文已经承认是你指使他做的。嫌疑人猝死案,李仲仁有原始尸检报告为证。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够你受的。你觉得还有继续扛下去的必要吗?”
田国富的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扛呢?”
“你的问题,组织上会按照相关规定处理。但如果你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可以考虑从宽。”
田国富闭上眼睛。日光灯管的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在这片暗红色里,他看到了自己三十年来的路——从林城公安局的小科员,一步步爬到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每一步的代价,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睁开眼:“给我一杯热水。”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角落里倒了一杯热水端到他面前。
田国富把那杯水捧在手心,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开口:“十年那件案子,确实是刑讯致死。当时我正在竞争林城市公安局长的位置,上面要求破案率提高,我压得太紧。审讯组的人下手重了,把人打死了。我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压着底下的人改了死因。”
“当时审讯组有谁?”
“刑警队的赵铁军,刘大彪,还有当时副队长沈国梁。赵铁军和沈国梁都内退好几年了,刘大彪后来调到了市局法制科。”
侯亮平拿起笔,把这些名字记下来:“王德胜案呢?”
田国富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那件案子,是沙书记让我办的。”
侯亮平的笔顿了一下:“沙瑞金?”
“那个时候他刚来汉东当书记。他叫我去他办公室,说他收到一个材料,反映林城有个叫王德胜的老板在厂子里搞非法集资,还和当地的黑恶势力有勾结。他说这样的人必须严惩,让法院依法从重判决。”田国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刚当上政法委书记,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执行力,就跟马文打了招呼,让他接手这个案子,从严处理。”
“沙瑞金给你看的材料,你还记得内容吗?”
“记得。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上说王德胜在林城开了个厂子,以高息为诱饵向社会集资,数额上千万元。”
“后来查实这封举报信的真实性了吗?”
田国富摇头:“没有。我当时以为既然是省委书记交办的,应该不会有假。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举报信是王德胜的竞争对手写的。”
侯亮平放下笔:“这些事,马文知道吗?”
“他只知道是我让他办的案子,不知道是沙书记的意思。”
侯亮平的目光在田国富脸上停了片刻:“你愿意把刚才说的这些,全部记录在签字笔录上吗?”
田国富沉默了很久:“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给我老婆带个话,让她把我书桌左边抽屉里那个黑色笔记本,交给纪委。那里面,是我这些年记录的一些东西。”
侯亮平的目光一凝:“写了什么?”
“写了和省里一些人来往的记录,包括沙书记让我办的那几件事的具体时间和内容。”
侯亮平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我去安排。”
他走出谈话室,在走廊里拨通了陆尘的电话:“陆省长,田国富开口了。”
陆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交代了什么?”
“王德胜案,他说是沙瑞金让他办的。他还说有一本笔记本,记录了他和沙瑞金之间的来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笔记本什么时候能拿到?”
“我现在就派人去他家取。”
“好。拿到笔记本之后,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在确认里面的内容之前,先不要声张。”
侯亮平挂断电话,叫来钟小艾:“你带两个人,马上去田国富家,找他老婆拿一个黑色笔记本。就说田国富让的。”
钟小艾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了,把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防线终于崩塌了。而那些被掩埋在黑暗中的事实,也即将暴露在光亮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