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没有接这个话题:“田主任,今天请您过来,是想了解一下王德胜案的相关情况。”
“王德胜?”田国富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是林城那边的一个经济案子吧?我当年在省政法委分管过一摊子事,但具体案件,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五年前,这个案子在林城中院审理。主审法官马文,昨天已经交代了。”
田国富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马文交代了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马文说,当年接手这个案子,是你安排的。”
田国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他胡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马文。”
侯亮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田国富面前,照片上,田国富和马文坐在一家茶馆里,两人正在说话。侯亮平紧盯着他:“根据林城那边的监控记录,五年前的九月到十一月之间,你和马文见过三次面。一次在林城中院门口,一次在茶馆,一次在一家饭店。这些都是马文接手王德胜案之前的事。你刚才说不认识马文,那这些照片你怎么解释?”
田国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可能是一些工作上的往来。”
“什么样的工作往来,需要在你办公室以外的地方见面三次?”
“你是纪委的,应该知道我们办案不能光靠一张照片就下结论。”田国富的声音依然平稳,“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安排马文接手王德胜案的?马文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当然恨不得多拉几个人下水。”
侯亮平收回照片,搁在桌上:“刘安也交代了。他说你让他去林城中院打招呼。”
田国富的脸色这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刘安在政法委的时候是我带过的兵,他说的话,也是空口无凭。”
“他有银行转账记录。你让他从你指定的账户里,给马文那边转了一笔钱。”
田国富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摩擦了几下,然后放下杯子:“侯书记,你这是在给我罗织罪名。”
“我们是在查清事实。王德胜案是不是冤案,马文有没有伪造证据,刘安有没有帮你跑腿传话。这些事实,我们都会逐条核验。”
谈话室里沉默下来。田国富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上,停留了很久。
“我要打个电话。”
“审讯期间,不能打电话。”
“我不是要打给外面的人。”田国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诺基亚手机,打开通讯录,指着一个名字,“我要打给沙书记。我在汉东干了三十年,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被人泼脏水。”
侯亮平看着他:“现在不能打。”
“那什么时候能打?”
“等谈话结束之后,我们会安排。”
田国富盯着侯亮平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谈话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田国富的回应始终统一:不记得,不清楚,不知道。即使侯亮平拿出马文和刘安的签字供述,他也只是摇头,说那些是栽赃陷害。
午饭时间,侯亮平让工作人员把盒饭送到谈话室。田国富没有吃,只喝了几口水。侯亮平离开谈话室,走进隔壁的监控室。钟小艾坐在监控屏幕前,正戴着耳机听刚才谈话的录音。
“他不开口,怎么办?”钟小艾摘下耳机。
“他在等沙瑞金出手。”侯亮平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知道沙瑞金不会看着他被调查。只要他不开口,沙瑞金就有运作的空间。”
“那我们就这样耗着?”
“先不急。林城那边,找到李仲仁了吗?”
“找到了。退休后在林城郊区养老。一开始他不肯开口,后来我们的人把马文的供述复印件给他看了,他想了很久,说他可以作证,但要在安全的环境下。”
“安排人把他接到汉东来。路上注意安全。”
侯亮平说完,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田国富那辆奥迪还停在楼前的空地上,油箱盖反射着太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下午两点,谈话继续进行。田国富的态度依然硬朗,侯亮平换了几个角度提问,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直到下午三点半,陆尘的电话打了进来。
“祁同伟那边传来消息,李仲仁已经接到汉东了。他愿意作证,说当年田国富亲自打电话给他,让他把死因写成突发心脏病。原始尸检报告,他藏了一份。”
侯亮平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太好了。那份报告现在在哪里?”
“他随身带着,到了汉东就会交出来。有了这份证据,就算田国富不开口,也足够定他的罪了。”
侯亮平挂断电话,回到谈话室。田国富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的盒饭依然没有动过。
“田主任,刚才收到一个消息。十年前你在林城公安局当局长时处理的那起嫌疑人猝死案,当年做尸检的法医李仲仁,今天下午已经到达汉东。他愿意提供当年的原始尸检报告,证明那个嫌疑人是在审讯过程中被你们刑讯致死,根本不是突发心脏病。”
田国富的脸色彻底变白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腹来回摩擦着桌面。
“那个法医……他退休好多年了。”
“对。所以他的证词更有价值。一个退休多年的老法医,和你们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他的话,比任何在职人员都更有说服力。”
田国富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桌面,像在数木头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我要见沙书记。有些事,我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
“沙书记现在不方便见你。”
“那你让我给他打个电话,就一个电话。”
“田主任,你有话,可以先告诉我。我会转达给沙书记。”
田国富盯着侯亮平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我要考虑一下。”
侯亮平站起身:“好,你慢慢考虑。想清楚了,随时叫工作人员。”
他走出谈话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尘发来的消息:“李仲仁已经安顿好了。他答应明天上午去纪委正式作证。田国富那边,你继续施压,让他尽快开口。”
侯亮平知道,田国富的那道防线,已经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