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白色光斑。
“你刚才说,马文的话不足为信。但你知道吗,马文手里有一个U盘。U盘里存着你给他的联系方式,开户行信息,收款账号,以及你承诺帮他搞定鉴定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马文在找你之前,留了一手。”
刘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猜,如果马文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拿出来,你还能不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刘安低下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腹相互摩擦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如果我配合你们,能争取到什么?”
“那要看你说出的内容有多大的分量。”
刘安抬起头:“我要见田国富。有些事,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田国富很快也会来这里。到时候你们可以在对面坐着说。”
刘安明白了。这条路已经被封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我一杯水。”
侯亮平把那杯白开水推到刘安面前。刘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王德胜案,我确实知情。田国富当年让我去林城中院打招呼,让马文接手这个案子。他说原告幕后的老板,和京市那边有关系,一定要让王德胜进去。”
侯亮平的眉毛一挑:“京市那边的关系,具体指谁?”
刘安捧着杯子:“田国富没有明说。但他当时提了一句‘沙书记那边也打过招呼’。我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但后来发现,王德胜案结案后不到半年,沙瑞金就提拔田国富当了省政法委书记。”
谈话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再次变得明显。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思考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刘安:“你愿意在正式的供述上签字吗?”
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如果我在供述上签字,我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你不签字,你这辈子也会完。而且现在只是在省纪委这个层面。如果我们查实你参与制造冤案,到时候就不是省纪委来处理了。”
刘安闭上眼,过了很久,睁开眼:“我签。”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小艾,拿一份正式谈话笔录过来。”
当天下午,陆尘办公桌上的文件又厚了一叠。他放下刘安签字的供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侯亮平:“刘安的供述,加上马文的供述,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王德胜案只涉及田国富和刘安,还没有直接提到沙瑞金的名字。”
“刘安说田国富提过沙瑞金‘打过招呼’,但这只是单方面的说法。如果田国富否认,我们也没有办法。”侯亮平回答。
“田国富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谈话?”
“明天上午。”侯亮平说,“我已经让人给田国富的办公室打了电话,通知他明天上午九点到省纪委来一趟。”
陆尘点头:“田国富这个人不比马文和刘安。他在政法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的场面比我们加起来都多。要让他开口,需要更硬的证据。”
“我们正在查十年前他在林城公安局当局长时的一起人命案。当时一个嫌疑人在审讯中猝死,家属一直上访,说他是被刑讯逼供致死的。那件案子当时被压下来了,死因定成了突发心脏病。如果把这件案子翻出来,田国富就没什么好扛的了。”
“那件案子有证据吗?”
“当时给那个嫌疑人做尸检的法医,现在还活着,已经退休了。我让人去找他谈话,看看能不能拿到当年的真实尸检报告。”
陆尘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你动作很快。”
“时间不等人。”侯亮平说,“田国富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三十年,他的人脉遍布各地。如果他提前得到风声,销毁证据或者串供,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好,按你的计划走。需要我配合的地方,直接说。”
侯亮平起身告辞。门关上后,陆尘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祁同伟的电话。
“祁厅长,田国富那边,你安排几个人暗中盯着。他明天上午去省纪委,如果在去之前或去之后有什么异常举动,随时向我报告。”
“明白,陆省长。另外,刘安被带走的事,沙瑞金那边已经知道了。今天下午他的秘书打电话到省政法委问过刘安的去向。”
“沙瑞金这么快就知道了?”
“省政法委里有他的人,消息传得快。”
陆尘放下话筒,目光变得深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遍,然后拿起文件,继续批阅。
他并不担心沙瑞金知道刘安被调查的事。该来的,总会来。
清晨六点半,汉东市城西一片老旧的住宅区里,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内坐着两个人,都是祁同伟从省厅调来的便衣。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整夜,盯着五十米外那栋六层老楼的三单元二楼窗口。
窗帘紧闭,没有任何动静。田国富自从昨天接到省纪委通知后,一直没有出门。
“头儿,他会不会从后门跑了?”副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员打了个哈欠。
“后门也有人守着。他跑不了。”驾驶座上的老警员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这种老狐狸,不会做那种蠢事。他知道跑了反而坐实了罪名。”
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身影走出来。两个便衣立刻坐直了身子。
田国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像平时上班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到停在路边的奥迪车旁。他拉开车门前,突然转头朝着那辆帕萨特的方向看了一眼,停了两秒,然后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帕萨特缓缓跟上,保持着两个车位的距离。奥迪没有绕路,直接驶向省纪委办案基地方向。路过一家早餐店时,田国富停下车,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车里吃完后才继续上路。
上午八点五十分,奥迪驶入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大门。田国富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熄火,下车,锁好车门,拎着公文包走向楼门口。步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侯亮平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田国富走进大楼。他转身走回谈话室,坐了下来,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第三次时,门被推开,田国富走了进来。
“田主任,请坐。”
田国富在侯亮平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抬头直视侯亮平:“侯书记,我和你父亲也算有些交情。有什么话,直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