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强的审讯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省纪委办案基地三号审讯室的日光灯从下午亮到深夜,中间没有熄灭过。侯亮平坐在周华强对面,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十几页。
周华强交代的内容,远远超出了山水集团在林城水泥厂转让中的违规操作。从他担任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总经理第一天起,这家公司就不是一家正常经营的企业——它是钱建林用来打通地方关系、编织利益网络的工具。
每个季度,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都会从总部获得一笔“专项经费”,金额在五百万到一千万之间。这笔钱不入公司账目,由周华强亲自掌握。支出的每一笔款项,对应着每一个需要打点的部门和领导。从省发改委到省国土资源厅,从林城市政府到京州市政府,山水集团的关系网遍布汉东各大政府部门。
“最关键的下一环是谁?”侯亮平放下笔,看向周华强。
周华强沉默了,目光在桌面上游移,像是在权衡利弊。侯亮平没有再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等待着。
“省里那位……沙书记。”周华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山水集团在汉东能够做到现在的规模,没有他的默许是不可能的。钱建林之所以敢在汉东投入这么多,就是因为得到了沙书记的承诺。”
“什么承诺?”
“沙书记答应过钱建林,只要山水集团配合省里的政策导向,在重大项目上支持和配合省里的决策,省里就保证山水集团的经营安全。”
侯亮平的笔在纸面上停下:“这个承诺,是以什么方式给出的?见面谈的?还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具体方式我不清楚。钱建林从来不会跟我详细说他和沙书记的交往细节。我只知道,每次沙书记到汉东来调研之前,钱建林都会提前通知我,让我把公司的业务报表和项目进度整理好,随时准备接受考察。”
“除了业务报表和项目进度,还需要准备什么?”
“有时候还需要准备一些‘材料’。”周华强看着侯亮平,“比如某块地皮的评估报告,某个项目的投资分析,还有……一些子公司的人事任命名单。”
“人事任命名单?山水集团子公司的任命,为什么要报给沙书记看?”
周华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那些子公司的负责人,有些是沙书记的关系人。”
侯亮平的目光瞬间锐利了几分:“哪些子公司?哪些负责人?”
“山水集团林城分公司的总经理,叫郑成文。他以前是林城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后来辞职下海。他辞职的时候,林城市的领导还专门为他办了一个欢送会。欢送会上,沙书记亲自到场讲了话。”
“郑成文和沙书记有什么关系?”
“郑成文的父亲是沙书记在基层工作时的一位老同事。有这层关系,沙书记对他一直很照顾。”
“还有呢?”
“山水集团京州分公司的财务总监,叫陈慧。她以前是省财政厅的一名副处长,后来调到山水集团。她调过去的时候,手续办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波折。据我所知,她是沙书记夫人那边的关系。”
侯亮平的目光在周华强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郑成文、陈慧”两个名字,在下面各画了一条线。
“林城水泥厂的收购,沙书记的‘关系人’有参与吗?”
“那座水泥厂收购完成之后,林城分公司的业务量扩大了很多。郑成文从中得到的好处,至少有这个数。”周华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不止。三年加起来,至少三千万。”
侯亮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把桌上那本黑色账本推回到周华强面前:“这本账本里记录的每一笔支出,你能确认收款方和事由吗?”
“可以。大部分我能确认,有个别时间久了,可能需要查一下原始凭证。”
“从明天开始,省纪委的人会和你一起核对这些账目。每一笔都必须核实清楚,不能有遗漏。”
周华强点了点头:“我明白。”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华强。周华强依然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账本,像是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错路。
审讯室的门在侯亮平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亮着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侯亮平站在走廊尽头,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气。在烟雾中,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周华强的供述,已经把山水集团的问题从经济犯罪层面拉到了更高的层面。沙瑞金和山水集团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联系。但问题是,周华强的这些指控,目前还只是口供,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郑成文和陈慧虽然被点名,但还需要进一步的核实。如果这两个人不承认,周华强的一面之词就很难作为直接证据。
他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尘的电话:“陆省长,周华强交代了。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有多深?”
“沙瑞金和山水集团之间的利益勾连,已经有具体的指认了。山水集团林城分公司的总经理郑成文,是沙瑞金的关系人;京州分公司的财务总监陈慧,也是沙瑞金夫人的关系。周华强说,山水集团能够顺利运转,得益于沙瑞金的默许和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证据呢?”
“目前主要是周华强的口供。我已经让他明天开始核对账本,如果能找到对应的资金流向和人事任命的文件,就能形成直接证据。”
“郑成文和陈慧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