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三天。郑成文在那张纸上写下的证词,连同周华强的账本、蔡云飞的录音、孙德胜的材料、田国富的笔记本,全部汇总到侯亮平的办公桌上。
这些证据指向同一个方向,山水集团在汉东编织的那张关系网,从省直部门到地方政府,从审批环节到项目落地,几乎覆盖了汉东省经济领域的各个关键节点。
而网的中心,就是沙瑞金。
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陆尘在省政府办公室召见高育良。秘书小周端来两杯茶后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透进来深秋的薄暮之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纹。
陆尘把厚厚一沓材料推到高育良面前:“周华强、蔡云飞、郑成文三人的供述,加上孙德胜提供的原始材料,以及田国富笔记本的扫描件。你看看。”
高育良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只有翻页时偶尔会停顿片刻,目光在某一页上多停留一会儿,像是在咀嚼其中的信息量。足足半个小时后,他合上最后一页材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证据链比我想象的更完整。”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缓,“山水集团在汉东的违规操作,从项目审批到资金回流的全过程,基本上都有对应的证据。特别是周华强那本账本,记录得非常详细,时间和金额都对得上。”
陆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证据是有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些证据目前只停留在山水集团的层面,还没有直接指向沙瑞金。田国富的笔记本里提到的‘省里某位领导’,虽然我们都知道指的是谁,但从证据角度来说,还需要更直接的关联。”
“郑成文的证词里提到了沙瑞金和钱建林之间的几次见面,但那都是间接证据。如果钱建林本人不开口,这些证词的分量就还不够。另外,蔡云飞的录音里虽然提到了沙瑞金的名字,但录音的内容是周华强转述的,属于传来证据,证明力相对较弱。”
“所以,关键还是在钱建林身上。”陆尘放下茶杯,“现在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基本都已经被控制住了,剩下的就是钱建林和沙瑞金之间的那条线。如果能拿到钱建林的供述,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
高育良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材料上:“钱建林这个人,和周华强、郑成文不一样。他不是山水集团的高管,而是实际控制人。山水集团所有的重大决策,都经过他的批准。周华强只是执行者,钱建林才是决策者。他知道的东西,比周华强多得多。”
“所以我们必须把钱建林抓到手。”
“他现在在哪里?”
“根据祁同伟那边的情报,钱建林目前在南方处理业务,但这两天应该会回汉东。”
高育良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向陆尘:“他回来,我们能不能在他落地之前动手布控?”
“已经在安排了。他只要进入汉东境内,就会在我们的全面监控之下。但不能在他一落地就抓。如果抓得太急,可能会惊动沙瑞金,让他有机会提前做一些手脚。要等钱建林和沙瑞金或者郑宇接触之后,再动手。”
高育良点了点头:“钓鱼。让钱建林当诱饵,引出沙瑞金那边更明确的动作。”
“对。郑成文逃跑那天早上,郑宇给他打了电话。这说明沙瑞金已经在动用身边的关系帮山水集团的人逃跑。如果钱建林回来之后,郑宇或者沙瑞金亲自和他接触,那就坐实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思路可行。但风险也不小——如果钱建林在接触之前就跑了,或者接触之后不接受控制,那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时间窗口很重要。”陆尘的目光里透着明确的判断,“钱建林从落地到接触沙瑞金,最多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里,他的人身安全必须有保障。”
“沙瑞金不会在肉体上对他动手,”高育良说,“钱建林知道他太多事情。但沙瑞金可能会帮他安排逃跑路线。”
“所以我们需要在钱建林的手机和车辆上安装定位设备,确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老花镜:“我同意这个方案。但执行的人必须绝对可靠。”
“祁同伟亲自带队。”
得到这个答复后,高育良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方案办。另外,我还有一个建议——在钱建林落网之前,先把陈慧控制住。她是山水集团京州分公司的财务总监,沙瑞金夫人的关系人。钱建林和她之间有直接的资金往来。如果先控制住陈慧,可以在审讯中提前拿到一些指向沙瑞金的证据,这些证据在审讯钱建林的时候可以用来施压。”
陆尘的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好。陈慧的事,你亲自和侯亮平协调。”
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省纪委办案基地的铁门再次开启。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面包车驶入院子,停在办公楼门口。车门拉开,两名女民警先跳下车,然后一个身穿深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被带了出来。
陈慧,四十出头,留着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妆容精致,衣着讲究,即便在清晨被带到办案基地,她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衣领也整理得整整齐齐。她站在车子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办案基地的大门,表情平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陈总监,请这边走。”钟小艾站在台阶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慧没有多问,跟着钟小艾走进了办公楼。
审讯室里,陈慧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侯亮平走进审讯室,在她对面坐下。“陈总监,你知道为什么请你到这里来吗?”
陈慧抬起头,看着侯亮平:“大概知道。山水集团的事。”
“你知道多少?”
“能说的,我都会说。”
侯亮平的目光在陈慧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这种态度,和之前周华强的犹豫、郑成文的恐惧不一样——陈慧看起来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那你先说说,你在山水集团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