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成文,你的事发了。省纪委的人今天要来找你,你赶紧想办法躲一躲。’”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有没有告诉你,是谁要抓你?”
“没有。他只说是省纪委的人,让我赶紧走。”
“然后你就信了?”
郑成文抬起头,看着侯亮平:“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他说的话,我能不信吗?”
侯亮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郑总,你知道郑宇为什么要给你打这个电话吗?”
“他是帮沙书记传话。”
“传什么话?”
“沙书记不想让我落到你们手里。他知道我知道很多事,也知道我如果落到你们手里,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哪些话是不该说的?”
郑成文再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上挂钟的滴答声。
侯亮平没有催促。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郑成文抬起头:“沙书记和山水集团之间的事,我知道一些。”
“具体是哪些事?”
“山水集团在京州的几个重点项目,沙书记都帮忙打过招呼。林城水泥厂的转让,也是沙书记在省里的协调会上表过态的。山水集团每年都会通过一些渠道,给沙书记那边输送资金。具体数额我不清楚,因为经手的人不是我。”
“这些事情,沙书记是通过什么方式和山水集团沟通的?直接见面还是通过中间人?”
“大部分是通过郑宇传话。沙书记很少直接和山水集团的人接触。只有少数几次,他亲自和钱建林见过面。见面地点也不在省委大院,而是在外面。”
“哪些地方?”
“一次是在城南的一个私人会所,一次是在沙书记家里。”
“在家里见面?”
“对。去年冬天有一次,钱建林晚上去沙书记家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侯亮平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钱建林事后跟我提过。他说沙书记对山水集团在京州的几个项目很满意,让钱建林继续好好干。”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郑总,你愿意把这些话,形成书面证词吗?”
郑成文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审讯室的墙壁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郑总,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跑了一次,没跑掉。如果你再跑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这次不配合的话,你面临的后果会比现在要严重得多。”
郑成文的手指在铁板上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愿意写。”
侯亮平把纸笔推到郑成文面前。郑成文拿起笔,手有些抖,在纸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
与此同时,沙瑞金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也在抽烟。茶几上放着一份今天的《汉东日报》,头版标题是“大力推动产业转型升级,汉东省经济发展再上新台阶”,配了一张京州市光明区产业基金试点项目厂房内景的照片。沙瑞金的视线落在报纸上,却没有真正在看内容。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岩石的号码。
“陈老,郑成文被抓回来了。”
电话那头陈岩石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意外,但很快平复下来:“意料之中。他人到了省纪委那边,交代了多少?”
“还在审。”
“该做的工作,都做好了吗?”
“我让郑宇给他打过电话了。”沙瑞金看着窗外,“但他还是被抓回来了。”
“郑宇那个电话,打得不聪明。”陈岩石缓缓吐出一口烟,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想想,郑成文为什么会在接到电话之后突然逃跑?如果他留在林城,最多是被叫去问话。但只要他跑了,就说明他做贼心虚。”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一亮:“您说得对。我不该让郑宇打那个电话。”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你要考虑的是下一步——郑成文和周华强都被抓了,蔡云飞也早一步被控制住了。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关键人物,基本上都在对手手里了。”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两条路。一条是继续扛,让钱建林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只要钱建林不开口,你就能稳住。另一条是主动出击,把矛头转向陆尘,转移视线。”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主动出击的话,出手的方向在哪里?”
“陆尘最重视的,是光明区产业基金试点。如果能在试点项目上找到漏洞,把它和他的名字挂上钩,就能在省里制造出一种声音:‘陆尘在利用产业基金试点打造自己的政绩工程’。”
“但这个项目是李达康在分管。”
“李达康是分管,但项目是陆尘力推的。李达康只是操作者,陆尘才是策划者。只要把水搅浑,就能让上面的人产生疑虑,从而拖住陆尘调查的节奏。”
沙瑞金的目光在电话线缆上停留了片刻:“我明白了。我去安排。”
“记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彻底打倒陆尘,而是拖住他。拖得越久,你的余地就越大。”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但这泥土味里,也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