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挂钟指向八点十五分。王建国跟在钟小艾身后走出家门,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正在夜色中褪尽。
晚上九点半,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审讯室里,王建国坐在椅子上。他的对面坐着侯亮平和钟小艾。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照在王建国的脸上,让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在两颊留下浅浅的湿痕。
侯亮平开门见山:“王主任,今天上午你出具的补充鉴定意见,说钱建林的录音存在异常信号。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在你出具那份补充意见之前,有没有人和你接触过?”
王建国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没有。是我自己在复核时发现的。”
“那这笔二十万的转账,是怎么回事?”侯亮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照片,推到王建国面前,“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一个叫刘强的人账户里收到了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这笔钱来自陈永贵。而陈永贵的账上,这笔钱是郑宇指使他转的。刘强,是你的什么人?”
王建国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他脸上的汗更多了,从额角滑到下巴,滴落在衣领上。
“刘强是我的表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那笔钱……是郑宇借给我的。”
“借给你的?郑宇为什么要借钱给你?”
王建国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审讯室的墙壁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但四壁空空,除了苍白还是苍白。
“王主任,你是个有专业能力的人。你应该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陈永贵已经全部交代了。郑宇指使他转给刘强的那笔二十万,是用来收买你修改鉴定结论的报酬。对吧?”
王建国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郑宇通过我表弟刘强找到我,说让我在钱建林录音的鉴定结论上做一点‘调整’,让结论变得有争议。他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一笔钱,还会帮我调到省里工作。”
“你答应了?”
王建国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份补充鉴定意见说录音存在异常信号,是你自己的专业判断,还是郑宇让你这么写的?”
“是他让我写的。他说只要我说录音存在异常信号,钱建林的录音就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我……我当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按照他的要求写了。”
侯亮平的目光冷峻地落在王建国身上:“那录音本身到底有没有问题?”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侯亮平,声音很轻:“录音本身……没有异常信号。那些所谓的‘异常信号’,是我让助手在音频分析软件里添加的噪声标记。”
审讯室里安静了。侯亮平看着王建国,目光里没有明显的表情。
“你承认你伪造了鉴定结论?”
王建国点了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承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汉东的夜晚在夜色中继续。省纪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审讯室里的灯光依旧亮着,王建国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省委大院一号楼的灯光也依然亮着。沙瑞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部手机。他刚刚接到了某个渠道传来的消息——王建国被省纪委带走了。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汉东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张巨大的光网,正在缓缓收拢。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陈老,事情有变,我需要见您一面。现在。”
夜色浓重,汉东市郊外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别墅里,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陈岩石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目光依然锐利,像一只在夜色中警觉的老鹰。
沙瑞金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已经把王建国被带走、陈永贵被传唤、以及陈永贵交代了那笔二十万转账的事情,全部向陈岩石说了一遍。
陈岩石沉默了很久,拿起茶几上的凉茶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茶凉了。人走了,茶自然会凉。但有些人还没走,茶水就应该还有余温。”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一凝:“陈老,您这话的意思是……”
“王建国被带走,损失不小,但还没到崩盘的地步。郑宇还在,他才是你目前最该担忧的薄弱点。”
“王建国能交代出郑宇,郑宇就能交代出您。您在山水集团的事情上,虽然一直是通过郑宇间接介入,但郑宇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他扛不住,就会直接牵连到您。”
沙瑞金的眉头紧锁:“我知道。但郑宇在我身边工作多年,他……”
“他怎么了?他比你想象的更脆弱。”陈岩石打断了他的话,“王建国和陈永贵被抓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是铁打的。结果呢?王建国只扛了几个小时就全招了。陈永贵更是还没进审讯室就主动交代了。郑宇比他们强多少?”
沙瑞金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壶凉茶上,手指微微收紧。
陈岩石的身体微微前倾:“瑞金,你现在必须做好两手准备。第一手,保住郑宇。如果他能扛住不开口,你就还有机会稳住局面。第二手,如果保不住郑宇,就必须和他彻底切割,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身上。”
“怎么切割?”
“郑宇在山水集团的事情上,有一些直接参与的证据。但他插手这些事,都是以你的秘书身份出面,而不是代表你本人。只要你能证明他做的那些事情没有经过你的授意,你就可以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但如果郑宇说我授意他这么做呢?”
“那就需要有一个证据,证明你和郑宇之间在山水集团的问题上存在分歧。比如,你曾经提醒过他不要和山水集团走得太近,或者你曾经对他的某些行为表示过不认可。”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让我制造一些‘我反对郑宇和山水集团来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