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你在京州做一件事。省纪委的报告上报之后,京州市方面可能会出现一些配合调查的声音。你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稳住京州市的局面。不要让京州方面出现任何不利于报告的调查结果或声音。”
“我明白。京州这边我会尽量稳住。但田国富那边……他已经被控制了,如果他交代了林城那边的情况,我这边就很难自圆其说了。”
“田国富那边我会想办法处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好。”
下午两点,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审讯室里,田国富坐在审讯椅上。他已经被控制了将近一周,面容明显憔悴了。
侯亮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田副书记,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核实几件事情。林城光明区基金试点项目的评审过程中,你扮演了什么角色?”
田国富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我在林城工作的时候,主要负责推动产业升级和基金试点工作。光明区基金试点项目是我在任期间的重点工作之一。项目评审过程中,我主要是把握大方向,具体的评审工作由下面的同志负责。”
“那在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配合省里推进光明区项目审批的过程中,你和他之间有过多少次直接沟通?”
田国富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丝波动:“我和达康同志在工作上一直有正常的沟通。”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和李达康之间针对光明区基金试点项目的‘特殊沟通’,远不止工作层面上需要的那种频率。”侯亮平的声调没有提高,“山水集团的关联企业,在光明区基金试点项目的评审过程中,受到的优惠待遇明显超出了常规范围。而这个优惠待遇,正是在你和李达康经过两次面对面沟通之后开始出现的。”
田国富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侯书记,我和达康同志的沟通,都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那这几次沟通,为什么没有记录在你们的工作笔记中?”
田国富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有些沟通是口头的,不需要记录。”
“那这几次沟通的时间和地点,你还记得吗?”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停住了。
“田副书记,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郑宇已经全部交代了。他不仅交代了沙瑞金和山水集团之间的利益输送,还交代了你和李达康在林城项目中为山水集团提供方便的具体细节。郑宇的供述中说,‘沙书记让我转告田国富,林城的项目要加快’。”
田国富的目光在那个转述的瞬间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声响。
“你为山水集团在林城项目的快速推进提供了助力。而在这个环节中,李达康是你的直接执行者。你们两个,在这个事情上的角色没有谁轻谁重。”
“侯书记,如果我主动配合调查,交代所有问题,我的家人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如果你主动交代所有问题,按照相关规定,可以从轻考虑。”
田国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彻底放弃后的释然:“我说。”
下午五点,李达康在京州市委办公室里接到了省纪委办案基地打来的电话:“李书记,省纪委需要您配合一项调查工作,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省纪委办案基地报到。”
李达康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调查?”
“关于山水集团林城项目审批过程中的一些情况。请您配合。”
“好。我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李达康靠在他的转椅上,仰头盯着天花板,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沙书记,省纪委刚才通知我,让我明天上午去办案基地配合调查。”
“你准备怎么办?”
“去。但去之前,我会做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我会把我在林城工作期间的部分会议记录整理一份,交给我的办公室主任保管。如果我去了之后出不来了,这些会议记录就会通过我的办公室主任交给能够处理这件事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些会议记录里有什么内容?”
“有我在林城期间关于光明区基金试点项目的全部决策记录。这些记录可以证明,我在林城的操作都是在省里的统一部署下进行的,而不是我个人中饱私囊。”
“这些记录……会牵扯到谁?”
“会牵扯到田国富,也会牵扯到您。因为那些部署,是您通过田国富传达下来的。”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沉默了很久:“达康,你这是准备和我做交易?”
“沙书记,我不是要和您做交易。我是要确保,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夜色在汉东城的上空缓缓降临。省纪委办案基地的会议室里,陆尘、高育良、侯亮平三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田国富下午交代的详细供述。
高育良缓缓开了口:“田国富的供述和李达康的配合意愿同时出现,说明沙瑞金那边的阵营已经开始出现内部撕裂。田国富为了自保,供出了李达康。李达康为了自保,又反过来准备拿沙瑞金来垫背。这种连锁反应,正是我们需要的。”
侯亮平点了点头:“有了田国富的供述,李达康那边就算想再拖延,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明天上午他来了之后,能不能留在办案基地,就要看他自己的态度了。”
陆尘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田国富的供述、李达康的出场、郑宇的证词、钱建林的录音——这些证据链串联起来之后,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高育良问:“最后一步?”
“让沙瑞金承认他在这整个链条中的角色。”
高育良的目光在镜片后闪了一下:“让沙瑞金承认角色,比让他退出舞台要难得多。沙瑞金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他的自尊和心气,不会允许他轻易认输。”
“不需要他认输。只需要他承认那些证据所证明的事实。只要他承认了,后续的程序就能顺利推进。”
夜色渐沉,汉东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陆尘站在窗前,看见省委大院一号楼的灯光在夜幕中隐约闪烁着。
他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田国富那份签了字按了手印的供述材料。他的目光在材料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供述材料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批注:“与郑宇供述、钱建林录音交叉比对,吻合度高。建议作为核心证据纳入后续程序。”然后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署上了日期。
十二月二日的夜晚,在汉东的历史中注定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日夜晚。那些被记录在案的材料、那些在审讯室里被说出来的话、那些在暗夜中传递的信封它们正在一点点地改变着汉东的方位。
而最大的风暴,还没有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