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停下了筷子,目光看向他,片刻后放下筷子:“李达康应该也听到风声了。今天上午他可能会主动要求见你。”
“我也在等他主动开口。”
上午九点,陆尘在省政府办公室里接到了赵志刚被天都方面顺利控制的消息。他坐在办公椅上,透过玻璃窗看向窗外阳光稀薄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赵志刚已经被控制住了,接下来的关键就是赵志刚的审讯,看他能供出多少内容。如果他能直接指认沙瑞金,我们就有了最直接的证据。”
“李达康那边,今天上午很可能会有新的动作。他听说赵志刚被控制的消息后,为了争取更有利的处境,很可能会主动交代一些之前没有说出来的事情。”
“如果他主动交代,你要做好充分准备,把他交代的内容快速核实。”
上午十点,李达康果然主动要求见侯亮平。他被带进审讯室时,看起来比昨天平静了一些。侯亮平在他对面坐下时,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摩挲桌面。
“侯书记,我听说赵志刚被控制了。”
“是的。昨天晚些时候,天都方面已经对他采取了必要措施。”
李达康的目光在侯亮平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桌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话语更加连贯:“赵志刚被控制之后,有些事情我再瞒着也没有意义了。我销毁的那些文件,确实是在沙瑞金的授意下进行的。”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沙瑞金的授意?他具体是怎么授意的?”
“去年三月份,沙瑞金的秘书郑宇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沙书记让我注意清理一下我在林城工作期间的一些旧材料,说那些材料‘可能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当时没有多想,就让赵志刚去处理了。”
“郑宇在电话里有没有说那些材料会怎么被利用?”
“没有。他只说了那样一句话,让我‘注意清理’。我理解的意思是,沙瑞金不想让我在林城项目中的某些操作留下书面痕迹。所以我让赵志刚在处理旧档案的时候,把那几份关键会议的记录和批示件一并销毁了。”
“那几份会议记录中,有哪些内容是沙瑞金不想留下的?”
李达康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那几份会议记录中,记录了几次田国富到我办公室,传达沙瑞金关于林城项目‘要加快进度,给予山水集团更多支持’的具体意见。那些意见,如果被公开,会直接暴露出沙瑞金在林城项目中的角色。所以他让郑宇通知我,把那些记录处理掉。”
侯亮平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郑宇的原话是什么?你还能记起来吗?”
“原话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但大致意思是——沙书记觉得我在林城的一些会议记录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让我把那些材料好好整理一下,妥善保管。我当时理解‘妥善保管’和‘处理好’意思相近。”
“你的这些供述,愿不愿意形成书面证词,并签字确认?”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出决定的平静:“愿意。”
上午十一点半,李达康的补充供述整理完成。他在每一页上都签了字、按了手印。侯亮平拿着供述走出审讯室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侯亮平带着李达康的补充供述,来到了陆尘的办公室。高育良也在那里,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侯亮平把供述放在陆尘的办公桌上:“李达康承认了。他说销毁那批文件的行为,是在沙瑞金的授意下进行的。授意是通过郑宇传达的。”
陆尘拿起供述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郑宇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如果他也能承认这件事,那沙瑞金在这条线上的角色就被彻底锁定了。”
“我下午就去提审郑宇,用李达康的供述作为突破口。”
下午两点半,郑宇被带进审讯室时的状态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侯亮平把李达康的供述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郑宇面前:“郑宇,李达康今天上午交代了一件事情。他说去年三月份,你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让他‘注意清理’他在林城工作期间的一些旧材料。这个电话,你有印象吗?”
郑宇的目光在李达康的供述复印件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郑宇,李达康已经承认了销毁文件的行为,也承认了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如果你现在承认,至少还能证明你的配合态度。”
郑宇的手指在铁椅的扶手上慢慢收紧,沉默了很久:“电话是我打的。但那条授意,是沙书记让我转达的。”
“沙瑞金是怎么让你转达这个授意的?”
“有一天晚上,沙书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李达康在林城光明区基金试点项目中的一些会议记录,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他让我转告李达康,把那些材料‘处理好’。”
“他有说具体要处理哪些材料吗?”
“没有。他只说‘那些材料’,没有具体指明是哪几份。”
“那你转达的时候,有没有向李达康说明材料的范围?”
“我没有说明。因为沙书记没有给我明确的列表,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些材料。”
侯亮平在笔录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条授意的转达,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没有。只有我和沙书记,还有李达康。”
下午五点,郑宇的供述整理完成。他和李达康的证词相互印证,完全吻合。侯亮平拿着两份供述走出了审讯室。
晚上七点,陆尘和高育良在办公室里再次碰头。侯亮平把李达康和郑宇的两份供述放在桌上,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上面。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声音平静却带着定论般的分量:“沙瑞金通过这些间接渠道传达授意的方式,本来是为了给自己留下缓冲和辩解的空间。但李达康和郑宇的相互印证的直接指认,把他所有的缓冲带都彻底切断了。”
夜风吹动着窗外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陆尘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窗看着远处省委大院一号楼的灯火,声音平静而清晰:“育良同志,郑宇那边还需要再做一次详细的补充讯问,把沙瑞金通过他转达其他授意的行为也全部记录下来。然后,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高育良把眼镜重新戴上:“下一步是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上午,我亲自去见沙瑞金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