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说你应该或不应该。我只说现实——如果你不承认，他们会继续调查，直到找到更多的证据来把你钉死。如果你承认，至少在程序上，你还保留了一定的主动选择空间。”
沙瑞金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祁同伟坐在省公安厅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沙瑞金刚刚发来的消息：“祁厅长，今天上午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吗？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祁同伟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好的。十点左右到。”
他放下手机，目光在窗外薄雾中的城市轮廓上停留了片刻。沙瑞金在犹豫中想到的最后一个可接触的人选，很可能就是祁同伟自己——沙瑞金大概是想通过他，在深入接触之前再试探一次是否有最后一刻挽回局面的可能。
上午十点，祁同伟走进省委大院一号楼。沙瑞金的办公室里，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沙瑞金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祁厅长，我在汉东工作了这么多年，身边经过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在关键时候靠得住的人，并不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在山水集团这个案子上，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祁同伟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触：“沙书记，您说的帮忙，是指什么？”
“这个案子的调查方向，能不能缓一缓？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只需要缓一段时间就行。”
“沙书记，这个案子现在是由省纪委主导的，省公安厅只是配合单位。我作为省公安厅长，没有权力干预省纪委的调查进度。”
“我知道你没有权力干预。但你可以在程序上制造一些配合上的难度，让调查的节奏慢下来。”
祁同伟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沙书记，我不能这么做。”
沙瑞金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像是最后一点微小的支撑也被抽走了：“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李达康和郑宇的供述已经形成了相互印证的局面，钱建林、周华强、陈慧这些关键证人的证词也已全部落地。到了目前这个阶段，即使省公安厅在配合上放缓一步，也不会改变调查的基本进程。该查清的都已经查清了，该固定的都已经固定了。我再怎么拖，也拖不出改变局面的时间。”
沙瑞金看着祁同伟的目光慢慢失去焦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知道了。你去吧。”
祁同伟站起身，向沙瑞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阳光西斜，他走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脚步没有停顿。
十二月十六日上午九点，省纪委办案基地的传真机上，一份新的案件材料传送完毕。沙瑞金的秘书郑宇在经过连续几天的核实与确认后，补充提供了沙瑞金直接授意他转达林城项目有关指令的详细证词，证词中涉及的各项时间节点均与李达康的交代高度一致。这份补充证词，连同此前整理完毕的全部供述与鉴定报告，被装入编好页码的案卷中。
当天下午，省纪委的加密专线上，一份完整的上报材料被正式发送。陆尘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侯亮平的电话：“陆省长，补充证词已经全部纳入案卷，材料已按程序完成上报。”
“好。”陆尘的声音如常平稳，他看向窗外薄暮中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侯亮平早上六点就到了办公室。他昨晚几乎没有合眼，但精神状态却比前几天好了许多。那份已经上报的材料，像一块压在他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他坐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窗外晨光熹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小艾，今天上午安排一下，我要和郑宇再做一次谈话。”
“侯书记，郑宇那边还需要谈什么？他的补充证词不是已经全部提交了吗？”
“补充证词是提交了，但还有几个细节需要进一步确认。特别是郑宇在证词中提到的几次沙瑞金直接授意他转达指令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我需要和他当面核实，把时间线精准到小时。”
“好。我马上去安排。”
上午八点整，郑宇被带进审讯室。他今天的看起来比前几日稍微清醒了一些，头发梳理得整齐了一些，但眼底下的阴影依然很重。
侯亮平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时间线图表:“郑宇，今天找你过来，是想和你核实几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你在补充证词中提到，沙瑞金让你转告李达康‘处理好那些材料’的电话，是在去年三月十七日晚上打的，对吗？”
“是的。那天晚上大约九点多，沙书记打电话到我手机上，让我立刻转告李达康。”
“你转告李达康之后，他有什么回应？”
“他说‘明白了’，没有多问。我当时觉得他应该知道沙书记指的是什么材料。”
“在那之后，你有没有和沙瑞金再沟通这件事的进展？”
“有的。大约一周后，沙书记又问过我一次，说李达康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他，李达康已经让赵志刚在处理了。沙书记听了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侯亮平在图表上标注了时间，继续追问:“那沙瑞金在让你转告李达康之前，有没有和你讨论过具体要处理哪些材料？”
“没有。他没有具体说。我当时也问过他一次，说要不要告诉李达康具体是哪些文件。沙书记说不用，说李达康自己心里清楚。”
“沙瑞金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有什么特别之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