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宇的目光在侯亮平的注视下微微偏移了一下:“他当时看起来有些烦躁,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急促一些。我跟着他工作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他那种状态。那天他的状态明显不太好,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突然要处理那些材料?”
“没有。他没有解释原因。我也没敢多问。”
侯亮平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做完这些补充核实后,他收起笔记本:“好。今天的补充核实就到这里。回去之后,如果他还能记起其他细节,随时让民警转告我。”
上午九点四十分,陆尘在省政府办公室里接到了侯亮平的电话,得知了补充核实的全部结果。他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郑宇确认了时间节点,说明沙瑞金从去年三月就已经开始了掩盖行为的部署。这个时间点,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早得多。”
“是的。我们之前一直认为沙瑞金是在省纪委对山水集团展开调查之后才开始部署掩盖行为。但郑宇的证词显示,他在去年三月就已经让李达康处理那些敏感材料了。那个时候,山水集团的问题还没有被省纪委关注到。”
“这说明沙瑞金从一开始就知道山水集团的问题经不起查。他早在问题暴露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掩盖了。这个时间节点,对于我们认定他的主观意图非常重要。”
“郑宇还提到,沙瑞金在让他转告李达康的时候,状态明显不太好,看起来很烦躁。这说明那段时间他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这种压力,很可能是来自山水集团方面。”
“钱建林当时是不是对他施加了某种压力?”
“有可能。钱建林虽然一直在配合沙瑞金,但他作为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肯定也对自己的处境有所担忧。如果钱建林在当时向沙瑞金表达过某种关切,确实可能让沙瑞金感到压力。”
下午两点,省委大院一号楼的会议室里,一场专题讨论会正在进行。会议的主题是关于省里下一阶段的重点项目推进工作。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听着几位副省长的汇报,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他的面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平静了一些,但偶尔会走神。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沙瑞金的秘书轻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低声说:“沙书记,天都那边有消息。山水集团案件的补充材料已经进入核查程序了。”
沙瑞金在听到这句话时,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我知道了。”
会议继续进行,但沙瑞金的注意力明显没有之前集中了。他数次拿起茶杯又放下,却没有喝一口。坐在他斜对面的陆尘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什么也没有说。
下午四点,陆尘和高育良在省政府的办公室里谈到这件事。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补充材料进入核查程序,意味着整个案件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关键确认阶段。核查结束后,结论就会产生。沙瑞金今天下午的状态,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迫近的节奏。”
“他应该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得到了消息。他现在应该很清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这最后几天,应该会格外安静。”
“安静就对了。安静说明他已经认清了局势。”
十二月十八日清晨,一份来自天都的加密传真送抵省纪委办案基地。传真内容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关于山水集团案件的补充材料已完成初步核查,确认各项证据的关联性和完整性。后续程序将按照相关规定推进。”
侯亮平站在传真机前,手里握着那份传真纸,目光在那些字上反复看了几遍。他感到胸口一股热气涌上来,快步走出办公室,拨通了陆尘的电话:“陆省长,天都的核查结论出来了。补充材料通过了初审。”
陆尘的声音在电话里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好。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做好案卷的整理和归档工作,确保后续程序平稳推进。”
当天下午,汉东城上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但落地即化,在路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迹。下班时分,沙瑞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又迅速化开,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短信:“核查通过了。后续程序将按计划推进。”
雪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晨依然没有停。汉东城的街道、屋顶、树梢全部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而洁白。
沙瑞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已经站了很久。他的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杯边缘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窗外的雪落在他视线所及的一切地方,像一层无声的覆盖物,掩去了城市平日里喧闹的轮廓。省委大院里,几名工作人员正拿着扫帚清扫积雪,发出刷刷的声响。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但沙瑞金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大雪之下,那些积压了许久的东西,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最终的落定。
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沙瑞金放下茶杯,走到桌前拿起听筒:“喂。”
“沙书记,我是省委办公厅值班室。刚刚收到天都方面转发来的一份正式通知,通知已经放在您办公室门口的文件栏里了。”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走到门口,从文件栏里取出一份用密封袋包装的文件。他拆开密封袋,抽出里面的通知,站在窗前仔细阅读。通知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牢固地扎进他的视野里——通知确认,关于山水集团案件的补充材料已经完成核查,相关程序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后续将按照既定流程推进。
沙瑞金把通知放在桌上,目光在通知的落款处停留了片刻。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淡褐色的老年斑,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衣帽架旁,取下外套穿上,走出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碰上了程晓春。程晓春看到他的表情,低声问:“沙书记,您没事吧?”
“没事。我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