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整,钟小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侯书记,天都发来的正式通知。”
侯亮平接过传真,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通知的内容与他预料的几乎完全一致——关于山水集团案件的系列材料已经完成全部核查程序,确认证据链完整、法律适用准确、程序正当。后续将由相关部门按照既定流程进行处理。这意味着,沙瑞金的命运已经在这一连串不可逆的程序中彻底锁定。
“把这个通知复印两份,原件存档。一份复印件送到陆省长办公室,另一份留在我们案卷里备查。”
上午九点,陆尘在省政府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份通知的复印件。他放下文件,目光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省委办公厅:“我是陆尘。请帮我约一下沙瑞金同志,今天下午三点,我希望能和他再做一次沟通。”
大约十分钟后,省委办公厅回电告知:“沙书记说,下午三点他有空,请您直接过来就行。”
上午十一点,沙瑞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那个通知的内容,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提前一步知道了。他判断,陆尘下午要来谈什么,他大致能猜到大概是想在程序正式落地之前,再给他一次体面退场的机会。他坐在那把坐了很多年的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个角落,窗台那盆绿植的叶子在暖气房里显得有些蜷曲。他站起身,走到窗台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蜷曲的叶片,又转身走回桌前。
下午两点五十分,陆尘的车停在省委大院一号楼楼下。他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厚重的云层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很短的时间便重新合上。他走进大楼,乘坐电梯来到五楼,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沙瑞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比几天前更低沉了一些。
陆尘推门走进办公室。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没有摊开任何文件,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更加松弛,仿佛已经放下了某些长期紧绷的东西。
“沙书记,来了。”
“坐吧。”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淡然而平静。
陆尘在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办公桌对坐,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各自在确认接下来这段对话的基调。窗外暗淡的天光在室内投下均匀而模糊的亮度,让整个空间显得安静而沉滞。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一份天都转发来的正式通知。”陆尘打破了沉默,“通知的内容,您应该也知道了。”
“我知道。”
“那我们的沟通就省去一些客套。沙书记,您应该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山水集团案件的全部材料已经完成核查,所有证据的合法性和关联性都得到了最终的确认。后续程序将完全按照既定流程来走,不会再有任何变数了。”
沙瑞金的目光和陆尘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陆尘同志,你是在告诉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是在告诉您,完整的程序已经走完了。剩下的只是按照规则最终落地。我今天来,是想在程序正式落地之前,和您做最后一次沟通。”
“你想和我说什么?”
陆尘的目光平静而坦然,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有力:“沙书记,您是汉东的老人,在这片土地上工作了这么多年,做过很多重要的事情,也为这里的发展付出过大量的心力。我和您之间有过分歧,有过立场上的对立,但我在今天这个时刻,想以一位同僚的身份和您说几句话——在最后的时间窗口里,您仍然可以选择一个更体面的姿态来面对汉东的干部群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室内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均匀地走动着。沙瑞金的目光在陆尘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双手。
“陆尘同志,”他开口时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我在汉东工作了这么多年,确实做过很多事情,也犯过一些错误。有些错误,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无法回避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走完在这里的最后一段路。”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如何退场的权利。程序是刚性的,但姿态是可以选择的。”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在他布满纹路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落定的平静:“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好。我等您的答复。”陆尘站起身,向他点了点头,“您考虑好后,随时都可以通知我。”
陆尘走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沙瑞金坐在那把椅子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上。玻璃窗上结着几道霜痕,像细碎的裂纹一样向边缘蔓延。
晚上七点,祁同伟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接到了沙瑞金的电话:“祁厅长,我想请你帮个忙。明天上午,请你以省公安厅的名义,向省委办公厅发一份关于工作配合的函件,内容你定。”
“沙书记,省公安厅向省委办公厅发工作配合函,需要有具体的事项作为依据。”
“你就写得模糊一些,作为一般性工作协调函就行。不涉及具体案件,不需要太复杂的措辞。”
祁同伟握着电话听筒,沉默了几秒钟:“沙书记,我能问一下这个函件的具体用途吗?”
“我想在离开之前,把省公安厅和省委办公厅之间的工作沟通流程正常化一些。你发这份函件,对我个人的事情没有影响,对省公安厅也没有影响。只是一份正常的工作文书。”
“好。我明天上午安排。”
第二天清晨,沙瑞金一早就来到了办公室,穿了一身深蓝色正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像往常一样开了办公室的灯,泡了一杯茶,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干净的信封,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我接受组织的决定。
他靠着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画面之外的某处,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件长久悬而未决的事情终将落定的事实。
上午十点,侯亮平在省纪委办案基地收到了省委办公厅转来的一个消息,沙瑞金同志因个人原因,近期将不再参与省委的日常工作,省委工作将由省委副书记、省长陆尘同志暂时主持统筹。侯亮平放下电话,在桌前站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陆尘的号码:“陆省长,省委办公厅转来的消息,我知道了。”
“好。通知下去,案件后续程序,继续按计划推进,不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