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氛,表面上一切如常,工作人员照常出入,车辆照常进出,会议室里照常开着各种会议,但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一种深刻的变化正在发生。
沙瑞金同志因“个人原因”不再参与日常工作,这个措辞虽然温和,但放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的背景下,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厅向省直各部门、各市州发出了一份简短的通知:“根据工作需要,近期省委日常工作由省委副书记、省长陆尘同志暂时主持统筹。
各部门、各市州如有需要向省委汇报的事项,请按程序与省委办公厅联系。”通知的措辞四平八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但这份通知本身,就已经包含了足够多的信息量。
下午三点,陆尘在省政府大会议厅主持召开了一次工作会议。参会人员包括省政府各组成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以及部分省直单位的领导。会议的主题是“确保年底各项工作平稳收官”,但这个主题之下,所有人心里都在惦记着另外那件大事。
陆尘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正装,表情平静,目光沉稳。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讲话稿,但他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低头看稿,而是直视着与会的每一个人。
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戴着那副金丝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在他斜对面的席位上,祁同伟坐姿端正,目光扫视着会场里陆续就座的各部门负责人,记录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同志们,今天下午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是就年底前的几项重点工作做一个梳理和部署。”陆尘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响着,不疾不徐,像是一条从容流淌的河,“年关将至,各项工作都进入了收尾阶段。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各部门要按照年初确定的目标任务,逐项对照检查,确保各项指标按时完成。”
陆尘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要特别强调一点在这个时期,任何部门、任何个人,都不能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而影响到正常的工作秩序。省里的各项决策部署,要继续不折不扣地落实。该推进的项目要继续推进,该完成的审批要继续完成,该服务的对象要继续服务好。省政府的各项工作节奏,保持正常工作速度。”
他顿了一下:“我希望各部门主要负责同志,既要抓好业务工作,也要抓好队伍管理。特殊时期,队伍的思想稳定工作尤为重要。各部门要主动关心干部职工的思想动态,及时化解可能出现的各种疑虑和波动。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向省政府报告。”
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陆尘对各个领域的工作都做了具体的部署——经济运行调度、重点项目建设、民生保障、安全生产等等,每一项都说得具体而明确,既有原则要求,也有操作性安排。与会的各部门负责人纷纷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会场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和偶尔翻页的细碎动静。
会议结束后,陆尘在会议室门口和高育良并肩走出。走廊里光线明亮,从大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落在地板上形成几道斜长的亮带。
“今天的会开得很有必要。”高育良的声音不大,语气里透着一种审慎的认可,“在这种节点上,最怕的就是人心浮动。你把调子定稳了,大家心里就有了底。”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稳住。”陆尘的脚步不紧不慢,“沙瑞金同志那边虽然已经表态了,但后续程序还没有完全走完。在他那边的事情彻底落定之前,汉东不能出现任何动荡。省里的各项工作,必须照常运转。”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沙瑞金?”
“明天上午。他上午应该还在办公室,我去和他做最后一次正式的工作交接。”
两人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残雪上,反射出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光。远处有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跳跃,抖落细碎的雪末。
“今晚我准备去找陈岩石谈一次。”高育良换了一个话题,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在汉东的关系网很深,虽然手里的材料已经递不出去了,但以他的资历和人际脉络,如果在背后继续搞一些动作,还是可能给后续的局面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他会愿意见你吗?”陆尘侧过头看他。
“我让人带话给他,说想和他聊聊沙瑞金的事。他应该会愿意见我。毕竟,我是他学生辈的人,在汉东这些年,他对我多少还有一点信任。”
“好。你去谈的时候,注意分寸。陈岩石在汉东耕耘了几十年,能到今天的位置上,凭的也是真本事。给他留几分体面。”
傍晚六点,夜色逐渐降临,汉东城华灯初上。一辆黑色轿车驶入陈岩石别墅所在的那条街道,在别墅门口停稳。高育良从车里走出来,整了整衣领,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陈岩石本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目光依然带着那股不愿意轻易收敛的锐利劲儿,只是比往日暗淡了一些。
“高育良。”他看到高育良站在门口,语气里听不出意外,也听不出欢迎,“你来了。”
“陈老,我来看看您。”
陈岩石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里的陈设和往常一样,沙发、茶几、老式电视机,墙角的书架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陈岩石示意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过来。
“陈老,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聊聊沙瑞金同志的情况。”
陈岩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那您应该也清楚,他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陈岩石喝了一口茶:“深思熟虑?他是被逼到墙角上,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但不管是被逼还是自愿,他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