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带队的是刘建国副书记。侯书记坐镇省纪委，负责总协调。”
“他坐镇后方，让刘建国打头阵。这步棋走得稳当。”陆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让祁同伟那边的人密切留意核查进展，有什么新的情况及时报过来。”
侯亮平在省纪委办公室接到了孙德海打来的电话：“老侯，核查组已经进驻了，带队的是刘建国。赵市长出面接待的，态度还算配合。”侯亮平握着话筒，声音不高不低：“你现在打电话方便吗？”
“方便，我在自己办公室。”
“教育局那边的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照你之前的交代，我把近三年教育专项经费的使用台账、拨付凭证和部分项目档案都整理好了。核查组要看什么，我就给什么。”
“好。先让他们看这些表面上的材料。如果核查组追问到具体项目，你再根据情况应对。”侯亮平顿了一下，“孙局长，这件事你办好了，对你以后的前途会有帮助。办不好，你也清楚后果。”
“我明白。老侯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侯亮平挂断电话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核查是他重新立威的一步棋，但这步棋走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下面这些人的配合。他想到了林城教育系统的种种乱象，想到了那些多年来积攒下来的问题。那些问题如果真的被翻出来，他侯亮平作为省纪委书记，脸上也不会有光。但如果不翻出来，他就无法在省纪委内部树立起威信。这是一把双刃剑。
下午三点，刘建国带着核查组在教育局的会议室里开始了对台账的初步核查。教育局安排的会议室很宽敞，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账册和文件。核查组的几名工作人员分头翻阅，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刘建国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教育专项经费的年度使用汇总表，慢慢翻看。孙德海陪在旁边，不时主动解释一些数据的来源：“刘书记，这个数据是去年的教育信息化建设专项经费，主要用于购置教学设备和建设智慧教室，目前已经全部拨付到各学校。”
刘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翻到下一页，目光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一下：“这个项目，费用是一百八十万，但是中标单位是哪家？”
孙德海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个项目的承建单位是林城本地的教育设备公司——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和教育局合作多久了？”
“大概有三四年了。是林城本地的老牌企业，资质齐全，服务也到位。”孙德海语气轻松，“刘书记，这家公司在我们林城教育系统的口碑一直不错。”
刘建国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合上汇总表时，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稍稍停顿了片刻。当天晚上，核查组在林城市委招待所安顿下来。晚饭后，刘建国在自己的房间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小组碰头会。
“林城教育局的账面做得还算清晰，基本没有明显的账目差错。但有几个地方值得注意。”刘建国翻开笔记本，“第一，教育信息化建设专项经费的拨付对象，集中在少数几家公司。其中最大的一笔，被一家叫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本地企业拿走。这家企业需要进一步了解其背景和资质。第二，在这几家公司所承接的项目中，有一个共同点：有一笔资金通过相关渠道转入了一家名为‘林城新希望教育发展服务中心’的民间机构，这个机构的具体性质需要核实。”
核查组成员之一的老李说：“这个‘新希望教育发展服务中心’，会不会是专门用来分流资金的壳子？”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可以把它列为一个关注点。”刘建国合上笔记本，“明天继续核查教育局的原始凭证和项目合同。重点看这几个项目的审批流程和资金拨付环节。”
与此同时，在汉东市区，钟小艾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传真内容简短，是周汉民从京市那边转来的一份内部通报摘抄——关于某兄弟省份教育系统经费使用问题专项治理的“经验介绍”。钟小艾把传真放在桌上，手指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侯亮平推门进来时，她正看着那份传真出神。
“小艾，还没走？”侯亮平走到她身边。
“我在看一份东西。”钟小艾把传真递给他，“周汉民转过来的。是外省一份关于教育系统专项治理的经验通报。”
侯亮平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这个专项治理听起来动静不小啊。”
“这份通报传达了一个信息，最近这一段时间，教育系统可能会成为重点关注领域。不只是汉东，其他几个省份也在同步推进类似的工作。”钟小艾看着他，“这意味着，你在汉东启动的教育专项核查，也许正赶上了一个全省、甚至全国性的节奏。”
侯亮平把传真放到桌上：“那岂不是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如果我能在汉东查出一些有代表性的问题，那就不只是在汉东立住了脚跟，还有可能获得更高层面的认可。”
“理论上是这样。”钟小艾的声音带着冷静，“但也可能意味着，如果你查不出有价值的问题，就会被认为能力有问题。”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林城。核查组进驻教育局已经三天了，完成了对账面的初步核查，并将关注点集中在几家公司和那家“新希望教育发展服务中心”上。然而，当核查组提出要调取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详细合同审批档案时，孙德海面露为难：“刘书记，这几份合同档案，有一部分的原件不在教育局存档。可能还在当时审批的部门那边。”
“哪个部门？”
“可能是财政局那边。当时的采购审批流程，要先经过财政局的采购办，然后才到教育局。”
刘建国的目光微微一凝：“那就去财政局调取。明天上午，核查组去财政局。”
财政局的配合度明显不如教育局。接待核查组的是财政局副局长马德林，他满脸堆笑地安排人搬出了几大箱档案：“刘书记，您要的审批档案都在这里了，我们财政局的同志连夜整理出来的，保证齐全。”
核查组用了一整天时间翻阅那些档案，从中发现了蹊跷之处：几笔大型项目的审批时间，明显短于正常流程所需的周期，林城市财政局的一位审批科员连续在几个异常项目上签署了同意的意见，审批理由写得千篇一律，都是“符合规定”。刘建国在翻看过程中注意到一个细节：审批时间最短的那笔采购，从项目申报到资金拨付，仅用了不到两个星期，而这个项目涉及资金总量近两百万元。
刘建国把那几份审批文件单独抽出来，放进一个文件袋里。第二天上午，他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侯书记，这边有一些新发现。林城教育局在几笔教育信息化采购项目中，存在审批周期异常偏短的情况。涉及的审批人员中，有两个人值得注意——一个是教育局财务科科长陈晓明，一个是财政局采购办副主任王德海。”
“证据确凿吗？”
“目前看，审批文件上的签字和日期是清楚的。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资金流向。”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先把现有证据整理好，不要打草惊蛇。等证据链完整了，再采取下一步动作。”
离开林城那天，正逢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刘建国在回程的车上给侯亮平发了一条短信：“林城核查的第一阶段工作基本完成。发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足以形成完整链条。需要进一步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