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汉东城笼罩在新年伊始的寒潮中,气温比节前又降了几度。
侯亮平早上八点就到了省纪委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刘建国昨天深夜发来的加密邮件。邮件内容是林城专项核查第一阶段工作的详细汇报,包括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相关合同、财政局的审批档案、以及那几家承接了教育信息化项目的公司的工商注册资料。
侯亮平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打印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刘书记,报告我看了。林城那边的发现,比预想的更深。”
刘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侯书记,我觉得林城教育系统这几笔采购项目,背后可能有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明达教育科技只是其中一环,真正的问题可能牵涉到林城市财政局审批环节的几个人。如果要继续往深里挖,需要扩大核查范围。”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初步判断,这条利益链涉及到哪些人?可能的方向有哪些?”
“至少涉及三个人。第一个是教育局财务科科长陈晓明。他的签字出现在所有几笔异常采购的审批文件上。即便不是最终的收钱人,也可能在中间充当利益链条上的环节。
第二个是财政局采购办副主任王德海。他的签字两台设备的表审批流程全部通过,环节均为上周完成。
第三个是最关键的,明达教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林建华。根据我们现在了解的情况,林建华名下有不止一家公司,而且他之前的一些项目曾经受到过某些高层领导的关注。”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涉及高层领导的关注,具体有哪些关注?”
“目前还只是一个线索。公开信息显示,林建华在省里参加过一次企业座谈会,而那次座谈会的主持人曾经是省政府分管教育的领导,具体的接触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查。”
侯亮平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可以扩大核查范围,但暂时不要惊动林建华本人。先去查他公司的注册背景、资金流向、以及他与林城市教育系统这几年来往的全部记录。”
“明白。”
挂断电话后,侯亮平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林建华”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几条线,分别写上“明达教育科技”“财政局”“教育局”“关联企业”。他看着这张便签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小艾,中午有时间吗?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中午十二点半,侯亮平和钟小艾在省纪委机关食堂的一个角落位置面对面坐下。侯亮平简单地说了林城那边的情况。钟小艾安静地听完侯亮平的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刘建国的判断是对的,三条线很可能最终指向同一个人。”
“你是说,林建华和林城市教育系统的一般操作之间可能不只是合同的关系?”
“你想想,林建华能在林城市教育系统连续几年拿下这么多项目,背后如果没有关键人员的支持,可能吗?而他在林城教育局内部的链接,很可能就是陈晓东和王德海。这两个人虽然职位不高,但身处审批环节的关键节点,有能力给企业提供帮助。”
钟小艾目光冷静地看着对面,“陈晓东是财务科科长,王德海是采购办副主任,这两个角色,恰好构成了教育资金审批体系中的重要一环。他们要是在审批环节做些工作,是最容易的。”
侯亮平吃着饭,停下筷子:“如果林建华真与林晓东、王建辉之间有利益输送,那他们现在的证据还不够,不掌握经过资金流的情况,就很难形成闭环。”
“所以,需要从资金上下手。比如看一下林建华明庆教育科技与林东、王德海及其亲属之间的账户往来。如果这些人之间的流水没有异常,明面上不一定能直接看到的。但可以通过不同结构的中转,比如第三方公司的进出账记录。”
钟小艾轻轻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姓马的这些交易,往往不敢走银行的正规账,很多可能通过现金或者私人账户之间的往来。如果能冻结林建华以及他几个主要关联公司冬的账户,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侯伟平心里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边:“动了,就是对林建军本人发出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你本来就打算惊动他,对吧?”
“现在还不到时候。”赵亮平想了一下,归整了思路,“我想先让人把林建光本人的底细摸清楚。包括他名下的财产结构、他家里人的支出情况,以及他这几年参与过的与教育系统央企合作的项目。”
小钟喝了一口水:“那下午你早点回去了吧,晚上我陪你去爸那里坐坐。”侯亮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又去见爸?”
“嗯。”小钟的声音低沉,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昨天他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我顺口说起你在查林城教育系统的事,他想起了一件事。林建华,很多年前汉有一个企业界朋友,跟这个人有过来往。”
侯亮平的筷子顿住了:“爸对林建华有印象?”“他说只是见过一两面,没有深交。但既然是见过的人,说不定能给你提供一些有用的背景信息。”
侯亮平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扒完,放下碗:“好,晚上去。”
傍晚六点,侯亮平的车驶入汉动城西麓的那片院落。院子里那栋二层小楼亮着暖黄的灯光,一个年轻护卫在门廊处向他敬了个礼。
侯亮平点了点头推开屋门,穿着深色毛衣、头发全白的钟正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听到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了一下:“来了。坐吧。”
侯亮平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小钟去厨房端了茶递给侯亮平,然后在他身边坐下。钟正国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侯亮平:“小艾说你在查林城市的两个教育信息化项目。”
“是的,已经把初步核查扩大到林市教育信息化采购领域。目前看,有些公司的背景比较复杂,暂时还没有完全清晰的指向。”
钟正国放下茶杯,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顿了一会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查的那些案子,们多深多远,你都要有个心里准备。”
侯亮平点了点头:“我明白。”
钟正国轻轻吸了一声:“时平日早,春来午又偏。总往高的一个层面去。汉那件事,他分寸逼敬的气氛能拿捏好,压下来的影子。”
他这些话听不出分量,只是近乎平静地絮絮划了几句,像一个经历了很多你风的背后冷眼看着风云变化的老人在提点一个夜行的年轻人:天黑路滑,脚下深涧,当心点。
对,都走到这种格局这一步了,也确实只能一步一步地把每一步踩稳了,才不至于在最后时刻被塌下来的碎块砸中大半个身。
夜色沉下来。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去。钟正国重新拿起报纸,不再说话。侯亮平坐在沙发上喝茶,心里反复咂摸着“人都难免有滑脚落水的时候”这句话的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