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清晨，汉东城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能见度不到百米。侯亮平的车在上班高峰期缓慢穿过市区，抵达省纪委大院时，已经比平日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刚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侯书记，林城那边传来一份紧急报告，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侯亮平低头，桌面上果然压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翻阅起来。报告是刘建国发来的，内容显示：核查组在继续深挖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相关材料时，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
林城市教育局在去年年底有一笔总额为二百六十万元的“信息化设备采购尾款”，在合同约定的验收程序尚未完成的情况下提前支付给了明达公司。这笔款项的审批流程存在明显异常：教育局财务科在合同签订仅一周后就提交了付款申请，而财政局的拨款审批也以“特事特办”的名义加速处理完成。
此外，报告还提到几个细节：陈晓东在去年十二月前曾频繁拨打一个手机号码，该号码的机主为一名与明达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中间人；而王德海个人账户在去年下半年曾有一笔来自一家与明达公司有业务往来的第三方公司的资金入账，金额不大，但值得进一步核查。
刘建国在报告末尾用粗体字标注了一句话：“初步判断，明达公司及其关联方可能通过异常付款方式套取教育资金，同时存在用于维持相关人员进行关联往来。建议进一步扩大核查范围，对相关中间渠道进行全面梳理。”
侯亮平放下报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准备打给刘建国。但号码还没拨完，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放下电话，把报告重新塞进文件袋里，锁进抽屉，然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去了哪里，也没有让司机送他。他一路步行，穿过街道，来到城东的茶馆。
走进茶馆，他上到二楼，在角落的一间包间里看见了钟小艾。钟小艾面前放着一盏花茶，看到侯亮平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有什么新的进展？”
侯亮平坐下，把刘建国的报告说了一遍。钟小艾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现在这个阶段，这些钱的情况已经非常清楚，以项目尾款为名义越轨实现资金转移，同时还有一个中间人的联系，让整个链条越来越清晰了。”
“但我不想立刻抓人。”侯亮平说，“如果现在就把这几个人控制起来，最多只能让一个中间层的案子浮出水面，上面真正的关系链条断了，后面的棋路就全被堵死了。”
钟小艾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想放长线？”
“我想通过监控中间人，顺着那几笔资金的去向，找出更多的来龙去脉。”侯亮平目光沉了沉，“但我需要在东林那边的时间差局上下好一棵子棋。时间上需要缓一缓，让这些人在明面上继续运转一段时间，让他们在没有警觉的情况下继续重演原有的戏路。”
“你有把握控制住节奏吗？”
“刘建国是一个靠得住的干事人。林城市那三个人目前也不会太长触碰到内核。”
钟小艾用茶盖滤了滤杯沿：“也好。但你要记住枪线不能占得太久，时间一长，很容易出现变数。到正规的节奏表出来时，才能让人觉得是顺手而为的事。”
侯亮平在茶馆里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回过头来看钟小艾：“你这几天有没有高育良那边的动向？”
“暂时动得不多，只是正常开展工作。你要说没有暗地里关注这边可能不太现实。姓陆为这次也没有给你上任何管束，说明他默认了你查林城教育系统这件事，应该是不想在明面上和你抢这块领域。”
钟小艾的语速不急不缓，“但你要清楚，他暂时不表态，不代表他没有后续打算。等你这边真正开始撕口子的时候，他要落哪步，还不至于看得一清二楚。”
侯亮平点了点头，走出茶馆时，又被街上刺骨的冷风吹了一身。他拉紧衣领，立在那里片刻，看着雾中模糊的车流，眼中流露的余光像是在打量远处的山头。
回到省纪委办公室后，侯亮平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刘区长，报告看了。你说那条中间人的线索，先不急着捅开，后续继续对中间人进行外围监控，暂时保持围而不打的状态，不要惊动任何人。林建华那边，你也要同样处理。”
这一周，省纪委对林城的核查转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的关键词是“不扰、不停、不放、不走漏”。核查组工作人员转入内部审查和部分外围调查。
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表面上依然照常运转，林建华照常在林城市区的办公室里接待各色来客，但暗地里，省纪委已经从多个线路上向明达公司能触及的资源面贴近，等待线索浮出水面。
侯亮平又去了几次，钟小艾在某一次从外面开会回来的时候，绕到他的办公室，递给他一份周汉民几天前托人发过来的材料清单，其中包括两条关于林建华公司与外省企业合作的信息，以及一份关于林建华以前在某地参与水务项目时的一些记载。
侯亮平把那几页资料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收在保险柜里，没有向任何人提及。
一月十五日的晚上，陆尘在省政府大楼自己的办公室里太晚了还亮着灯。明天是省直部门年度工作汇报会，他要听十个部门一把手的述职和来年思路。
他坐在桌边，右手翻看着省纪委这两周工作动态的周报，目光在“林城教育专项核查”这一段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报告，拿笔在手边的便签上写了两个字：“不急。”
便签纸被他折了两折，放进桌角的一个信封里。而林城市郊，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办公楼里，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灯也还亮着。
林建华站在窗前，拿着手机听电话，声音不大：“按他们的节奏来，现在还早。真正的大水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