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后灶的案板原先靠着墙,三个人一围,最里头那双手便看不见了。陆穗和同阿陶将它挪出来一些,窗下留给片白干,另一头搁鸭盘,洗手的水盆放在转身便够得着的地方。
这两日照常开门,董成到期的三十文也已结清。到了约定换教这日下午,素娘领过这一轮的四十文,收了围裙回家,蒋师傅才提着两只篮子进门。
她把白干拿出来,另一个篮子里是鸡和一小块火腿。鸭与芋头由两厨备着,都用今日新料,案角还压着那张刚写好的做法。
蒋师傅先看见纸头的“春生酥鸭”,念了一遍,便将纸朝自己转过来。
“这个名字好记。我昨日还跟家里说要来学鸭,问是哪一种,我比了半天,也没说出那层芋头合在哪儿。”
阿陶拿过洗净的鸭,让她看要保留哪几处。蒋师傅惯常也蒸鸭,只是从前拆肉不用留这样完整,听到这里,便把原本要划开的地方留住,自己调好味,连同芋头先上了蒸笼。
旁边起着鸡汤。两口灶火一大一小,锅盖安稳下来,人便能退到案边。
这回轮到穗和与阿陶站在两侧。
蒋师傅没先取刀,摸了摸白干的四个角,挑平整的一面朝下。穗和看着,才发觉她并没有像自己那样,把整只手死死压在上头,指根落得稳,掌心却稍稍松着。
“您这样按,它不滑?”
“案上擦干就不怎么滑。你过来,从这头看刀。”
穗和绕到她身旁。刀锋平着进去,另一只手随着刀往后让,片到末尾也没有突然抬腕。那一层揭下来时,几乎从头到尾一般厚薄,铺在案上,才显出下面还剩了多少。
她先前总盯着刀尖,怕划破薄片;如今贴近看,原来更要紧的是后面那只手。
蒋师傅又片一层便停下,将白干让给她,自己去看灶下的火。阿陶没有跟过去,守在穗和旁边看,两人都憋着一口气,直到刀从另一头出来。
薄片搭在手背上,软软服帖,边上虽缺了一点,中间却没有厚脊。
阿陶伸手去托:“你再片一张,我看你刚才手怎么退的。”
穗和也想立刻再试,偏偏新落下的一片又略厚些。她没扔,将两片并排放着,回想方才手肘是不是碰到围裙,试了试,索性把系带重新收紧。
蒋师傅过来时,她已经片到下一层。片好的白干按厚薄分开,稍厚的也留下,切成丝后另煨,正好尝一尝多留的这一点厚度会差多少。
到阿陶换手,蒋师傅便站到穗和原先的位置。她不替人握刀,只在阿陶快收尾时点了点案边,阿陶稍一停,自己将刀压平了。
“我知道了,快到头时我总想赶紧掀起来看。”
“我也是。”穗和把那张薄片接过去,笑着展开,“刚才还怪围裙呢。”
蒋师傅也笑了,叫她们先歇歇手。锅边已透出鸭香,她揭了盖,等汽散开,按阿陶说的位置试过,才将鸭盘端下来。
拆骨这一步,阿陶没有伸手包办。她只先取下一侧给蒋师傅看,另半边便由对方慢慢来。蒋师傅做惯了灶上的活,知道哪里该借刀,哪里用手,碰到关节才问一句,很快将皮肉完整地留在盘中。
芋头蒸透后碾成细泥,散去热汽。穗和示范了合层的厚薄,便将另一份推过去。
蒋师傅拿匙背慢慢铺开,铺到边上,忽然停了:“我总觉得这里还该再添一点,可看着你这一块,又没这么厚。”
穗和接过匙,没往她那块上动,只把自己盘子挪近。两块并排一放,鸭肉边缘露出的高低就明白了。
“我头一回恨不得把芋泥都合上去,炸完吃了半块,只记得芋头。后来舍掉一些,鸭肉才吃得出来。”
“那这一盆要留些。”
蒋师傅把匙放下,这回没再往上补。
鸡汤足足煨过一个多时辰。烫好的干丝入锅以前,蒋师傅让两人先尝汤,又将粗细两份分开煨。薄的先出,粗的多留一会儿,穗和手里的筷子夹起来,才发觉同样一碗白干,成菜的模样已经不同。
那些细丝在汤里散得松,挑起时能看见根根分明,到了匙中却自然拢在一起。她尝的第一口没有火腿丝,只有鸡汤裹着白干,嘴唇一抿,便能轻轻断开,又没有煮成软渣。
她把这小碗递给阿陶。阿陶吃过,去夹旁边粗些的,一口便分清了,先前疑惑的地方不用再问。
蒋师傅自己却在看油锅。
阿陶给她让开。鸭方由她亲手托下去,油泡翻起时,她下意识想翻动,手停了一瞬,见边缘的芋层已渐渐定住,才照方才学的换了个方向。
“这会儿能起了么?”
穗和看过色泽,让她再等片刻。蒋师傅便守着,那双方才片白干十分从容的手,这会儿握着笊篱,也同她们第一次炸鸭时一样认真。
起锅稍歇,再回油收脆,分切时刀下落了细屑。蒋师傅拿了一块,沿着切面咬开,热汽把唇边烫得一缩,笑着放到碟里,等了一会儿才吃第二口。
“我自己做的,倒比那日吃得急。”
阿陶将姜醋汁递过去,说自己头回也这样,怕凉了不好吃,一盘吃完,舌头也麻了。
站着吃了几口,阿陶才觉出腿酸,招呼她们到前堂坐。穗和端着碗往外走,蒋师傅跟在后面,三人把细丝与稍粗的都摆下,鸭子各夹一块,剩的分装,连煨汤的鸡肉也一并分了。
阿陶吃得最慢,听见蒋师傅说家里已经知道她来学鸭,便问这一份带回去够不够分。蒋师傅笑着说,自己爱吃芋头,家里有人却专挑鸭肉,这回裹在一处,看他还怎么挑。
临走,她将做法纸收好,听穗和说带回的菜当晚热透再吃,便应了,说家里正等着她这口鸭。
阿陶送她出去,回来时见穗和仍在案边,将几张薄片的厚底看了又看。
“还想再切?”
“今日够了。”穗和将余下的熟菜装好,留作家饭,“我是在想,咱们什么时候能把这个端给客人。”
阿陶把自己那份盖上,提议后日先试一锅。她那日上午没有别的活,能早些来帮着片;午市一过便得走,下午另约了人看灶,不能在春生守到晚。
穗和应下来,取了四只大些的汤碗,摆在一起比过。按每碗两个人吃,只备八人的量,鸡、火腿与白干另买,不将今天这点熟汤留到后日。
“鸭就不一起添了。”她说,“这回我想看看,有没有人单为这一碗来。”
阿陶望着四只空碗,伸手将最外头那只往里挪了挪。
“那你写上几时有。我可不想清早切完,客人到了下午才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