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卷划掉以后,冬菇酿虾的名字还稳稳留在纸上。
穗和翻旧册时,最先留下的便是它。鸡卷换成酥鸭,末尾的菜心汤撤去,开席先用鸡茸豆花,旁边添一小碟姜醋藕。四样菜写满半张纸,她从头看到尾,样样都有些舍不得。
光看纸,确实挑不出哪样多余。
接下来两日,她照旧买小份新鸡料练茸。手上渐渐知道一勺汤添进去会稀到哪里,倒浆时也稳了,煨出的白片不再厚处像肉饼、薄处全成碎末。每次都盛两只相同的小碗,自己尝一处,再让家里人尝一处,余料当日做熟吃完。
到第二日晚,董成这一轮的三十文已结清,穗和带着新菜目去找阿陶。两人当面约定翌日午市后合做一顿,用料钱各出一半,就照两个人的分量,从头吃到尾。
阿陶接过纸,看见酥鸭还在,指头停了一下。
“我也想着把它放进来。那日喝完你的鸡汤,回去路上还惦记一口脆的。鸭我明早买,蒸透了再拆,你那边有鸡、有虾,少来回跑一趟。”
“你带鸭,我备别的。咱们这回都坐下来吃,看看到了哪一道,筷子还愿不愿意往前伸。”
阿陶听得笑,说自己还没做便已经饿了。
翌日,鸭与芋头早早进了春生的蒸锅。两人将要试的一份留出,其余熟鸭肉各自分作家食。穗和的新鸡汤也提早煨好,午市腾开灶做常饭,收过这一阵,才轮到她们的小席。
桌子只摆两副碗筷。桃枝将菜碟端来,说她们尝完再叫自己,便回前头核常饭的份数。素娘照常管午灶。
鸡茸下锅,穗和便将两只小碗温过。阿陶坐在桌边等着,这回不用边吃边看她捶肉,只见一碗清汤端来,白嫩的鸡茸占了半碗,旁边一点青色,勺子搁在碗沿上。
她舀起一片,薄边随汤滑进勺心,中间也轻轻颤着。嘴里还清清淡淡,这一口的鸡香便很分明,肉茸抿开,暖汤接着咽下,胸口也跟着舒坦了。
穗和在对面吃完,抬头看她。两个人都没急着伸手去拿旁边的藕。
阿陶搁下勺,笑道:“我明白你那日为何非要把它放在前头了。好好坐着吃一回,跟在灶边接一口,还真不一样。”
“你方才吃的边上,可有发粗?”
“这碗没有。都这样细,我就愿意慢慢吃。你给我盛的也合适,真来一大碗,我怕后头什么都不想碰了。”
穗和把两只空碗挪到一边,心里踏实不少。她想要的头一口,今日总算在桌上站住了。
阿陶起身去炸鸭,穗和将酿好虾茸的冬菇送进另一眼灶的蒸笼,检熟的小样另放。鸭方散过汽,临吃回锅,芋皮从淡黄转深,油面上的响声渐渐轻下去。
出锅稍沥,用干刀切开,外层细壳裂出几道小纹,里头的芋茸仍是软的,紧贴着一层带汁鸭肉。阿陶往浅盘里摆了四块,蘸汁另盛,端着坐回来。
穗和第一块没蘸。牙尖碰开芋皮,薄脆的碎屑落在唇边,往里咬,绵细芋香裹着鸭汁,最后才嚼到肉。她擦了擦嘴,觉得自己留这道菜果然有道理。
阿陶却把第二口蘸了一点姜醋汁,吃过,顺手将小碟推近些。
“你试这一边。汁少沾一点,鸭肉那股油润吃着更舒服,我还是喜欢这样。”
穗和照着尝了,也点头。两个人吃到这里,胃口都好,阿陶还说早晨拆鸭时多留下一点边肉,晚饭拿葱一拌,家里人也爱吃。
冬菇酿虾随后端来,一人两只。菇帽吸足蒸汁,虾茸鼓起,表面只裹着一层薄芡。穗和尝过小样,火候正好,便夹起自己那一只。
虾肉轻轻弹牙,咬深了,冬菇里的汁跟着出来。这菜单吃一直好,她心里有数,可放下筷子以后,手却越过第二只冬菇,伸向了姜醋藕。
薄藕在齿间脆响,姜丝留一点辛味,酸意将刚吃过鸭肉的嘴收得清爽。她又夹一片,吃完才发觉,阿陶面前也还留着一只酿虾。
“你也想吃这个?”穗和问。
“我想添半碗饭,再吃点菜。”阿陶看了看自己的碟子,“虾做得好,可你现在让我再选一口,我想要藕。也怪我方才两块鸭吃得太痛快。”
穗和没有接话,又夹起第二只冬菇,分了一半慢慢吃。确实好吃,她也确实有些不想吃了。
纸上的菜目就在桌边。她看着那行冬菇酿虾,伸手摸到笔,停了一会儿,却把笔搁回去。
“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它。换菜时我还想着,鸡茸做得轻,后头有鸭有虾,客人才觉得这顿饭值。如今真坐下来,倒是我自己先去夹藕了。”
阿陶将那小碟往中间挪,想了想道:“我原来还嫌头一盅太少,方才吃完,倒觉得留这么多正好。咱们再炒一小盘菘菜试试?家里吃饭时,我吃到后头也常想要这个。”
穗和答应,去灶间取另留家食的嫩菘菜。菜帮与叶分开,热锅薄油,先煸菜帮,再下嫩叶,翻到叶子刚塌便出锅。白处带一点亮润,细薄的叶心还卷着,凑近有股热菜自己的甜气。
她给两人添了小半碗饭,回到桌边。阿陶夹了一筷子菜,再吃饭,原先停住的筷子又动起来。
穗和也吃得舒服。青菜汁干净,没将鸭盘里的油带过来,米饭的热气一散,方才的鸡汤、芋皮和虾味渐渐退开,她还能再吃两口藕。
这一回,她把冬菇酿虾划去了。
“留给别的席吧。这张换成菘菜,鸭的分量照今日,鸡茸也照这两只碗。我再把本钱重新合一遍,原来那张价钱用不上了。”
阿陶说好,拿起新纸,将四样菜依次写下。写到菘菜,特意问了一句,季节往后换,时蔬是不是跟着换。
“跟着换,哪样嫩就用哪样。配好以后咱们先尝,吃着合适再告诉客人。”
两人核过当日用料钱,各付一半,剩下的熟食分装带走。素娘在申初前离店,桃枝后来尝了另留的小份,听姐姐说撤了虾,倒没觉得可惜,只问哪日能给客人看新菜目。
穗和将纸收好,说价钱与两人的空日子定下便给她。今天这顿吃完,终于能说清这张席想让人吃什么了。
晚些回院,北屋的桌子已经擦净,祖母把一块干净旧布铺在上头。桃枝将手里的东西放到自己屋里,出来看见姐姐还捏着那张菜纸,便从她手里接过去,夹进带回来的册子。
“明日杜娘子来,你这会儿还在算虾。姐姐,衣裳试好了,给我也好好看看,我那天只顾着看杜娘子量衣,料子都没摸够。”
穗和看见桌上空出的那一片,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她原先盼着嫁衣回来,此刻真只隔了一夜,倒想不出自己站在周衡面前该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