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听得清清楚楚。桃枝在问衣摆还要缝几回,杜娘子说这里还留着线,试妥了才收,后头便有祖母叫人添茶的声音。
穗和站在里间,衣带握在手里,忽然系得比往常慢。
午市后给素娘结清这一轮的六十文时,她还在同人说话,问明日那盆菜怎么配。回了院,洗净脸和手,杜娘子带着布包一进门,她心里便只剩眼前这件衣裳。
衣料还是当初选的深红色,成了衣,拿起来竟有了分量。领边已经拢出样子,袖身比平日穿的宽,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鞋面。
桃枝推门进来时,她正低头整理衣带。妹妹在门边站了一下,才走近替她抻平身后。
“原来做成衣裳是这样。我先前怕颜色深,穿上会显得老气,现在瞧着,倒比摊在桌上亮。”
穗和把一边袖子抬起来,问她肩后是否有些皱。桃枝伸手抚过,觉得坐下时才看得出,便请杜娘子进来。
杜娘子让她转身,看过肩背,又请她照平日的样子坐。后领有一处略浮,陈桂婆伸手按住,杜娘子在旁边做了记号,说这里回去收一点便顺了。
“你抬手时觉得哪里牵着?”
“这一边还好,另一边有些紧。我刚才想够桌上的东西,肩这里跟着往上跑。”
杜娘子摸过衣里的余量,替她稍稍放开暂缝的地方,再让她动一回。穗和这才觉得舒展,袖子垂回手腕,掌心露在外头,和平日围着灶忙的样子很不相同。
陈桂婆替她把鬓边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往后退了半步,望了好一会儿。
“这样好。你站直些,给我看看领后。”
穗和转过身,觉得祖母的手指在后颈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手如今有些凉,小时候替她梳头却总是热的,梳到发结,祖母怕她喊疼,还会先握住发根。
她正想着,便听见老人说:“三月那日,头发梳起来,这里就都露出来了。”
“您今日便替我拢一下吧,我想先看一眼。”
陈桂婆应了,让桃枝拿梳子。没有梳成出嫁的式样,只把鬓边散发拢齐,露出领口,再替她把辫子放到身后。穗和低头看见祖母腕上的旧袖边,伸手给她理了一下。
“到时候您也换身新衣。我陪您去挑,您喜欢什么颜色,咱们就买什么。”
“先把你这一身试好。”陈桂婆笑着看她,“你一穿上,倒想起来管我的衣裳了。”
杜娘子将记号收妥,说还要带回去改肩后、收领、缝最后的边,等做成再送话来。穗和答应了,又问她现在可否出去走一走。
“自然要走,光站着看不出衣摆长短。慢些跨门槛,我在后头替你看。”
门开的时候,周衡正坐在外间。他依约来了,茶只喝过半盏,手边放着随身的纸包,见她出来,便站起身。
穗和原先想好,就当穿了件新衣裳,走出来给他看看。真看见他,她却将准备说的话都忘了,只提着一点裙边,越过门槛。
杜娘子蹲下看衣摆落在哪里,桃枝在旁边替姐姐理顺另一侧。几个人说话,周衡也看得认真,直到杜娘子起身,穗和才朝他望过去。
“你看了这么久,倒说句话呀。”
他走近些,目光从领边落到她脸上,声音比方才答祖母时轻了。
“好看。我原以为你穿出来,还会像前些日子那样,抬手比给我看袖口宽了多少。方才你在门边站着,我竟有些不敢催你过来。”
穗和听着,原先无处安放的手便松了些。
“我昨晚也想过,今日要怎么给你看。想来想去,还是这几步路,哪里值得紧张。”
周衡笑了,却没有接她末尾那句。他用左手碰了碰她露出的指尖,等她抬眼,又低声道:“我想早一点到三月。”
她的脸一下热起来,反手握住他。祖母正在同杜娘子说领边的收法,桃枝侧着身子看衣摆,谁也没来问他们这句话。
穗和站了一会儿,才将握着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我也想。可真把日子挪到眼前,我怕自己连衣带都系不好。方才在里头,我系了两回,桃枝都没好意思问。”
“我还当你在等我们把茶喝完。”妹妹在旁边接了一句。
穗和回过头,见桃枝笑得肩头都在动,自己也笑了。那点紧张总算散开,她提着裙子在屋里走了一圈,坐下,再站起,细细说哪里舒服、哪里还想留松一些。
试过之后,杜娘子拿着纸在桌边核对。穗和正要回里间换衣,忽然瞧见周衡袖口的一处旧针脚,便停下来。
“你的衣裳还没量。今日杜娘子在,你也量一回,好不好?明日咱们去看料,我想看看你穿新衣是什么样子。”
周衡低头瞧了瞧自己,笑着应了。他本想等她这件做妥再问,听她说起,心里也有了些急切。
杜娘子尚有工夫,便另取一张纸。量到肩臂,周衡先说明右臂抬高费力,平日穿脱习惯让右边先进去,请她按自己活动得开的地方看。
穗和在旁边听着,手里提的裙边渐渐放下。她熟悉他吃饭用哪只手,也熟悉他写字时怎样压纸,真到量新衣,才又瞧见许多他每日已经做惯的小动作。
杜娘子沿着肩头量过,问右边袖身放多少他穿着省力,又将前襟开合的地方比给他看。他自己试了试,说这里顺一些,左手往下理衣便方便。
“那就照你喜欢的来。”穗和说,“我方才只惦记颜色,听你们讲,才发现还有这么多要挑。”
周衡转头看她:“颜色我也想挑。你明日陪我慢慢看,今日已经看过你的,我倒想让你替我多看几眼。”
杜娘子将尺寸记妥,纸交给他留着,说男衣的样子与料子定后,再议工钱。她今日只是顺手量了数,没有收钱,也没催两人当场选。
穗和回里间换下嫁衣,交还给杜娘子。布包合起来,桌上又露出那块旧布,她用手抚平衣裳压过的地方,这一次却没再站着看很久,转身去送人。
尾款仍等衣裳做成再付。杜娘子带走待改的衣裳,祖母坐在窗边喝茶,桃枝将梳子放回去,出去看家灶上的饭。
周衡把自己的尺寸纸折好,穗和从门口回来,伸手讨来看。他递给她,自己将椅子往旁边挪了点,给她让出坐的地方。
“明日午市后,我去书铺找你。”她看着纸上的数,“我想挑一块摸着舒服的,贴着颈边也不扎。你喜欢深些的,还是浅些的?”
“两样都看。我也想试试,穿在我身上,哪一种你看着最欢喜。”
穗和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把今日的领角理平。右边那道旧补缝还在,他站在她跟前,却已让她想到了另一身衣裳。
“那明日可得多走两家。”
周衡笑着答应,将那张尺寸纸留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