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百零八文,茶饭都在里头。”
价钱说出口,桃枝便将新菜目压在柜上。纸是今早才写的,开头一行鸡茸豆花,后面跟着酥鸭、姜醋藕和时蔬,原先那张已经收进册里。
阿陶早饭后便同穗和碰过面,明日午后空着,愿意一同做。两人合过这一桌的用料与铺里开销,另给桃枝四文席酬,余下再平分,才把这张价写定。
施嫂的姐姐早上收到捎话,便来春生听准信。她看过菜目,又问那碗鸡是不是汤多肉少。
“汤不多,您用小勺吃。”穗和拿出要用的碗,让她看看,“鸡肉捶细了煨成嫩片,先吃这一盅,后头再上四块酥鸭,配藕和青菜。两个人的饭也备着,吃到后头想添,照常给您盛。”
妇人将小碗托在手里看了看,觉得有趣。穗和问过鸡鸭、鸡蛋、芋头是否都吃得惯,她说两人没有这些忌口,便定了翌日未初来。
三十六文定钱落进柜上的小碟,余下七十二文饭后结。桃枝将两人的时辰记好,问她喜欢靠门还是靠里,那妇人选了里头,说想离灶近些,闻着菜香等也高兴。
第二日,穗和将靠里的桌子擦过,摆上两只浅口小碗。
鸡料是清早另买的,鸭也买了合用的半边,蒸透拆下皮肉,取这一桌所需的一份合上芋茸,余下熟肉留作家饭。汤提早煨好,温在罐里;常饭忙完,才腾灶现煨鸡茸、准备炸鸭。桃枝将另备的米饭揭开看了一眼,盖好,听见门口有人叫陆掌柜。
妇人果然带了丈夫来。他手里提着她的篮子,进门先朝柜台看,以为坐下点过便能吃。桃枝领他们到里头,说汤正煨着,给两人斟了温茶。
妇人把篮子接过,搁在脚边:“今日咱们就是来吃这一顿的,你坐踏实些。我上回来,头一道菜刚端上桌,便想让你也尝尝。”
丈夫笑着拉近凳子,问她是不是一路上说的冬菇。她说那道留着以后,这回先吃鸡做的豆花。
他听得一愣,朝灶间望了一眼。
穗和正将另留的小样分开,熟透的茸片细润匀净。客用的两份随后托进温碗,清汤沿边添下,只放一点熟菜心。桃枝端出去,两只碗在桌上轻轻一落,妇人先低头看了看,丈夫已经拿起了勺。
他吃得快,一勺里连汤带肉,咽下去才慢慢皱起眉。妇人正想问怎么了,见他又舀了一勺,却只含了小半口,剩下的在勺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鸡肉?方才吃进去软得很,我还想着是不是汤里放了豆腐。可这口嚼开,确实又是肉。”
妇人尝过,也点头。白片贴着舌头散开,细嫩中带一点绵实,汤不厚,咽下后嘴里还留着鸡的鲜。她沿碗边舀下一小片,笑着问丈夫,这回总算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了吧。
“知道倒是知道了,怎么做成这样,我还没想明白。”
他说着,将第二口慢慢吃完。桃枝在旁边听见,告诉他姐姐为这碗鸡捶了好几回,才把粗细做得合适,想看待会儿可以问。
穗和从灶前望出去,见妇人的碗还剩一点,丈夫的碗已经见底。她心里顿了一下,怕分量叫人觉得不够,正想叫妹妹去问,那人却将小碗稍稍推近,仔细看了看碗底。
“我方才喝快了,还没尝够。”他说着笑了,拿勺尖将碗里最后一点白片拢到一处,慢慢吃下去。
妇人给他添了一点茶。穗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转身去看鸭出锅。
阿陶已将鸭方送进油锅。芋壳渐渐炸出细碎的脆边,提起沥油时,薄香随着热气往前堂走。桃枝回头看了两次,等干刀落下,将四块鸭摆进浅盘,便端着送出去。
妇人的丈夫先夹了一块,咬开外层,停了停,低头接住掉在碗里的细屑。芋茸软,鸭肉却仍有嚼头,皮肉间的汁一点点出来,他嚼完,将手边的小碟推给妻子,问这汁该怎么吃。
“我还没试呢。”妇人说着,蘸了一点,尝过再告诉他,“带点酸,你沾边上就成。里头的肉有味,光吃也好。”
他照着试了,第二口果然换了滋味。姜醋汁将芋与鸭肉的油润收住,酥边只沾湿一点,牙齿咬下去仍有轻响。
妇人选了靠外的一块,说自己喜欢那圈薄芋壳。丈夫便把里头较厚的一块拨到自己碗里,两人分得很痛快,谁也不用再让来让去。
热饭、菘菜随后上桌,姜醋藕放在旁边。藕是当日切薄做熟再拌的,沥过水,吃着脆,夹几片并不把饭泡得湿漉漉。妇人添了小半碗饭,丈夫却说先吃这碗,吃完再添。
桃枝回来告诉姐姐,那人原说自己一向吃饭快,今日坐到现在,才想起篮子放在妻子那边,还问她待会儿要往哪里走。
“他们没有催菜?”
“没有,还问这鸭是谁做的。我说阿陶也在,待会儿请她出去见一见。”
穗和同阿陶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有些高兴。剩下的灶事收过,阿陶先解下围裙,和她一道去了桌边。
丈夫最想问的果然是鸡。他说自家也吃过剁细的肉,仍须嚼几下,这一盅吃着却不一样。穗和告诉他筋膜要挑净、肉得捶细,调到适当的稀稠,再守着火慢慢煨,听得他朝自己的手背看了一眼。
“难怪。我原想吃完回去叫她也照着做一碗,现在想来,她怕是要让我先去捶鸡。”
妇人接道:“你愿意捶,我就愿意试。不过今日这顿你总算记住了,回去说给人听,也不至于只说菜挺好。”
他笑着点头,想了一下,认真补道:“开头那口最难说。端上来以为淡,吃完又记得它,后头这鸭也没把它全盖过去。”
穗和听到这里,问他们饭够不够,还想不想添一点。妇人笑着拦了,说这一顿吃得正好,再添半碗,回程逛街都得走不动了。
这桌吃得慢,却在申初前吃妥了。妇人付清余下七十二文,连定钱共一百零八;两人起身时,丈夫提起篮子,还问妻子回程是先去买线,还是沿街走一会儿。
桃枝送他们出门,回来领了说好的四文。董成到期的三十文也照数结清,两厨将这一桌的料钱与铺内费用扣清,余款分妥。阿陶收好自己那份,朝新菜目看了看。
“三日后午后我也空着,你想再做一桌,我便过来。今日这一顿,我做得挺痛快。”
穗和应了,叫桃枝将新菜目取来,在下面添上三日后的日子,还是先接两个人。
“这回摆出去吧,想来吃的,也好提前有个打算。”
桃枝将纸压进门内的小木框,退开两步,换了个从街上能看见的位置。鸡茸豆花四个字就在最上头,底下的席价也写得清楚。